颜府之内,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家人神色凝重地围在颜宁床边。自那天夜里,她被齐砚抱回来后,便陷入了昏迷,至今已整整四天。
祖母坐在床边,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擦去脸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她头也没回,对颜父说道:“还是让宁宁跟我回怀阳吧!我就不信,那齐砚能到怀阳抢人不成。”
颜母紧攥着手帕,目光满是担忧地看向一旁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颜父。
颜父沉默许久,仿佛在艰难地斟酌着每一个字后,才缓缓开口说道:“母亲,没用的……”
老太太猛地回过头,眼中满是怒其不争,“没用?我看你这个父亲才没用,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老太太态度异常坚决,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让人收拾收拾,我要带宁宁一起回怀阳!”
“母亲,那齐砚,是铁了心不会放过宁宁的。若是您将她带走,恐怕会让整个怀阳都不得安宁。”
祖母是了解颜宁的性子的,若是有人欺负了她,不管对方是多么强大的豺狼虎豹,哪怕最后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她都必定会报这个仇。
祖母说要带她回去,既是保护她,也是护着整个颜家。齐砚手握皇权,颜父的官儿再大,又怎能大得过皇权?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
“待柏霖完婚,宁宁必须跟我走!你们护不住,我这个老太婆,拼了命也要护住我的孙女儿。”
颜父还欲再言,却被颜母一把拦住,颜母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跟老太太对着干。
夜幕深沉,如墨般笼罩着颜府。
颜宁终于醒了,虚弱地躺在那里。耳畔传来一声让她无比憎恶的呼唤:“宁宁。”随后,便被一个熟悉的怀抱紧紧圈住。
齐砚将她抱得极紧,好似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她再也无法逃离。
无论怀里的人如何拼命挣扎,他都死死不放手。
许久,颜宁耗尽了力气,才安静地靠在他怀中不再挣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尽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她伸手紧紧抓住齐砚的衣衫,眼中的恨意吞噬了她所有的恻隐之心,也映照着她此刻的绝望。
齐砚缓缓松开了她,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我已经将穆清安葬了,明日我带你去看他可好?”
他的眼神一刻也不敢从她的眼睛上离开,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见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齐砚拿出手帕,轻柔却又带着几分讨好地将她的眼泪擦去。
他心里也是有苦难言,两个女人都将穆清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他想喊冤,可又有谁会觉得他冤?
第二天一早,齐砚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颜家。不知情的小厮,还恭敬地叫着姑爷。
他走进颜宁的院中,一入眼,便是被微风轻轻吹动的绿荷。这本该是充满生机的画面,此刻却让人心生悲凉。
齐砚迈步走进她的房中,房里只有她一人,连平时伺候的丫鬟宁霜也不在这儿。
颜宁此时,穿着上次进宫赏花时穿的那件衣服。她坐在妆台前,想要画眉,可手却止不住地发抖,怎么都下不去笔。
齐砚走近她,接过她手中的眉笔,一点一点将她的眉画好。他的动作看似温柔,却无法掩盖这背后的占有欲。
赶来的老太太和颜母一行人,看到屋子里的这一幕,脚步猛地停下,眼中满是震惊。
只见齐砚给她画完眉,又换笔用胭脂在她眉心画下一朵精致的荷花。那荷花娇艳欲滴,却好似滴着血,刺痛着齐砚的心。
颜宁望向铜镜,齐砚望向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眼泪一颗颗地落下,他挪开眼,直接伸手将颜宁抱起,朝着门外走去。
他在颜家人面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说道:“晚些时候,我会将宁宁送回来!”
几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齐砚便抱着颜宁出了院子。
马车里,颜宁一直盯着手中成了枯叶的荷花花瓣。她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中,等着去见穆清最后一面。
想起自己曾经一度怨恨他懦弱不反抗,眼泪便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滴落在手背,洇湿了她的回忆。
齐砚见状,跪在颜宁身前,从怀里拿出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那天在地牢里,看着颜宁将穆清抱在怀中哭到昏厥,他竟然生不起一丝嫉妒,反而是后悔和心疼。后悔利用颜宁,心疼她失去了心爱的人!
但这些都不影响他要一辈子将颜宁捆在身边。
或许颜宁这辈子都不会爱上自己,至少她的心里对自己还有恨。
不爱,恨也好!
到了埋葬穆清的地方,马车缓缓停下,齐砚要抱她,她却倔强地要自己走。
她瘸着腿,艰难地下了马车,看到眼前偌大的荷花池,脚步猛地停住。
临近八月,荷花还是很多,可在她眼中,却满是衰败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的味道和淡淡的荷花香气,这香气,此刻却成了她心中最痛的折磨。
颜宁恍惚间看见了穆清就在荷花池中,摘着还未开的花苞。那画面如此真实,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池边有个新坟,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坟头新土湿润,长出点点杂草嫩芽。
她拖着沉重如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朝着他的坟墓走去。停下后,她缓缓从袖中拿出一朵白色纸花,刚要往头上戴,却被齐砚抓住手腕。
他忍着自己的脾气,嗓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轻声质问:“无媒无聘,你想干什么?”
齐砚咬牙切齿地取下她手中的纸花,将花捏成一团,狠狠扔进水中。那纸花在水中沉浮,就像颜宁此刻破碎的命运。
颜宁也不恼,抬手指了指荷花,嘴巴一张一合,只有微弱的气息声,却没有她的说话声。
齐砚一下就慌了,他扶着颜宁的双臂,眉头紧皱着,有些激动地问:“你说什么?”
颜宁重复了一次,可喉咙里还是没有声音,她只好指向池中,示意齐砚给她摘花。
他吩咐随从,“将王妃指的那朵荷花摘下来!”
随从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抽出刀剑,下到池水中,将荷花摘下后递到颜宁面前。
她接过后,缓缓走到穆清坟前,将那朵荷花插在坟头新土里。那荷花在风中摇曳,仿佛是穆清的回应。
她站在坟前好一会儿,才强撑着身子往马车旁走去,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齐砚如约将她送回颜家。
颜府正厅里。
颜家人齐聚一堂,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老太太端坐在上,三姐站在一旁服侍,颜父颜母身后,站着颜柏霖。
大家都将目光,落在中间跪下的齐砚身上。
而颜宁,却看向哥哥,兄妹两人心照不宣,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齐砚被一众目光盯着,他说道:“老夫人,颜大人、颜夫人,还请你们,将宁宁嫁给我!”
颜父态度坚决:“齐公子,下官还是那句话!我不同意。”
老太太跟着接话,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齐公子,你已有正妃,你难道是想让我们宁宁嫁给你做妾吗?”
齐砚刚欲张嘴解释,话还没出口,便被颜父疾言厉色地抢先打断:“就算是正妻,我也断然不会同意!”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这时,颜柏霖开口:“父亲,我们还是问问宁宁的意思吧?”
刹那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颜宁。
她微微点头,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而后缓缓起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忍着蚀骨钻心的疼痛,走到齐砚身侧,跪在他的身旁。
她强忍着内心翻涌的痛苦与仇恨,主动牵起齐砚的手。老太太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泛红,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身形微微颤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齐砚敏锐地察觉到老太太的顾虑,说道:“宁宁想做什么,我心里都清楚。我知道她恨我,甚至想杀了我,若我真有一天死在她手里,这一切,与颜家,与宁宁都没有任何关系!不会牵连任何人。”
见颜家人都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他又接着说道:“宁宁也只会是我的正妻。”
死寂般的沉默在厅内蔓延开来,许久许久,都没有人再发出一点声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良久,祖母终于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颤抖与痛心问她:“宁宁,成亲不是唯一的办法啊,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你可千万别糊涂啊!”
可颜宁心里清楚,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齐玉病弱,极少出门,这是她唯一能够靠近仇人的办法。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要让齐玉和齐砚,都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婚期最终定在了中秋之后,等颜柏霖成婚后,颜宁便会嫁进王府。
成亲之前,按照规矩,两人是不能见面的。齐砚也很守规矩,哪怕思念如狂,也不敢偷偷见她。
齐颂白早就知晓了齐砚和颜宁的事,他坐在寝殿的书案前,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手中的茶杯里升腾起袅袅热气,不管烫不烫,都一口倒进嘴里。
一旁的老太监华安轻声提醒他:“陛下,夜深了,再喝茶恐怕难以入眠。”
齐颂白眸光黯淡,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香囊。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香囊。许久,他放下茶杯,吩咐一旁的华安:“明日午后,将颜侍郎宣至议政殿。”
“是。”华安应了一声,看着陛下落寞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