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红圈十字
谈论了一阵诸子百家,季临风说:“国同志,我家里有一整套范文澜先生的《中国通史》,还有一套人民大学版的《简明世界通史》都不是封资修。我想送给华子同志。交给他,比放在我那有用。”
国咏梅:“呵呵,现在是农闲。我明天也该回去上班了。您也放几天假回去探家。”
华子:“国姐,你不是来工作的。是趁着放假专门来批判我的吧。”
国咏梅:“呵呵,你才明白?村里队里的事儿有大队公社干部。我能随便插手么?”
“你——!”华子一咬牙也无可奈何,才转移话题说:“别的历史再说。我当年刚进德化县城就觉得很特别,是座古城。您有有关德化的历史书么?”
季临风:“还真没有,真值得研究。这个地方和古代的一个少数民族政权关系密切,就是粟末靺鞨大祚荣建立的渤海郡国。相当于大唐玄宗年间。最初叫震国。唐玄宗册封大祚荣为渤海郡王,建都忽汗城,可能就是在德化县城那一带。”
华子:“我天,在东北有这样的古城可了不得了。”
季临风:“这座老城不是渤海郡国的忽汗州。康熙皇帝将长白山尊为神,封禁两百年,可是涌入此地的汉民络绎不绝,治安不佳,土匪横行,老城早就毁了。直到光绪八年才有这座县城。名字出自《四书》‘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才叫做德化。”
华子:“清代没意思,不过你说这个渤海郡国挺有意思。这个大祚荣挺有眼光,选这么好个地方建国。”
季临风:“渤海郡国的资料实在太少,传说也不多。我回去找找,要有的话都给你拿来。”
国咏梅:“华子,爷爷没跟你讲过当年他在山里的发现?没到过德化古城?”
华凌霄:“爷爷那时候在宽城,因为张作相的缘故名噪一时。伪满建国初期,我奶给他找了一个非常奇妙的保护伞——赤十字社。”
国咏梅:“赤十字社是什么组织啊?”
季临风:“就是国际红十字会在日本的称谓。日本红十字会很了不起,从1877年成立直到现在,没有一例贪污现象。东北地区的总部在沈阳。”
华凌霄:“诺门坎惨败之后,我爷爷带着我奶奶悄悄进山,才离开宽城赤十字社。”
国咏梅:“那爷爷救过鬼子兵没有啊?”
华凌霄:“爷爷只讲过他用分筋错骨手杀了一个鬼子骑兵大佐。后来有人一直在调查,没有查到他救助鬼子兵的记录。我奶奶还后悔说,当时在锦州战场,就应该让爷爷跟黄显声将军走。可是为了保护奶奶,我爷爷还是跟着她回了宽城。”
国咏梅:“战场爱情,一定很危险很浪漫吧?”
“呵呵,我奶说爷爷一路行医一路骂,把小六子的东北军骂得猪狗不如。”
★★★★★
华龙飞和马振邦就把马车停在了大东亚医馆的店门外。
寒暄过后,华龙飞把一口袋酒白芍打开,一股浓烈的药香混杂着酒香,在大厅里飘散开来。
司徒慧:“三儿,好手艺啊。比在北京的时候做的还好!”
华龙飞:“主要是关东药材品质好,纯野生的。咱们在北京进的药材都是江浙安徽一带人工种植的,品质差得太远啦。再看看咱那蜜炙甘草,九蒸茯苓、地黄黄精……”
北山晴子:“华先生,您这次是来卖药的?”
华龙飞:“这么多上品中药,一般药材行、医药馆买得起么?我们虽然熟悉,可是绝不便宜哦!”
北山晴子:“呵呵,您怎么知道我们会全部留下?”
华龙飞:“别家都是小打小闹,个人买卖。你们这里财大气粗不说,其他的还用我多说么?”
北山晴子:“用市面儿上的话,你不会是安心要宰我们一刀吧?”
华龙飞:“我好货卖给识家,凭这道地药材,凭咱的炮制手艺,按药架子上戥子价,八五折!但你必须保证全都留下,别跟我挑三拣四,磨磨唧唧的。”
北山晴子:“即便八五折,您这足足一大马车,总得二百多大洋啊。”
华龙飞:“宽城现在满城的膏药旗……”
北山晴子:“是太阳旗。”
“满城太阳旗,连警察都换了西大营那边的服装,南大营都进驻关东军了。二百多大洋还是个事儿么?”
司徒慧:“现在我们已经是赤十字社了。”
“赤十字社?”
北山晴子:“和国际万国红十字会一样,是在国际性或非国际性的武装冲突和内乱中,以中立者的身份,开展保护和救助战争和冲突受害者的人道主义活动。”
华龙飞:“呵呵,这个社不错啊。适合你们俩,尤其是我师姐。那这么大个社,你怎么不早说,至少九五折!”
他说着拿出那对快板儿,打了两下:“日本人真叫阔,关东成立个十字社。开医馆,堂前坐,三头二百当取乐。我卖药,你掏钱,你的药架正缺货,我的腰包儿没着落,一来一往常合作……”
司徒慧笑道:“就这点本事忘不了。”
华龙飞:“特意给你带来的。你得经常盘盘它,不能放脱脂开裂了。”
司徒慧粉面含羞,明眸带笑,把快板接了过去。
北山晴子:“华先生,您的师姐现在也是赤十字社会员。你不感兴趣?”
华龙飞:“有什么好处?能不能把药材收下?我还欠着那些放山爷们药材钱呢。”
司徒慧:“你不是野郎中么?戴上赤十字社徽章,拿着会员证书,警察军人谁都不能拦着你。任何国家的军队都不能袭击红十字会工作所在地。”
华龙飞:“嘿,这可不错啊。我不怕胡子,不怕狗子,就怕遇上条子。他们人多家伙硬实。”
北山晴子拿出一本文件让华龙飞签了字,司徒慧拿出一个红圈里面红十字的徽章,和一个证件交给他。
华龙飞接过徽章证书:“拿钱呐。”
过秤记账结账,去掉零头,总共二百三十五块大洋!
宽城变了天,百姓怎么样?
从大东亚出来,两个人赶着马车向南,上了昔日最繁华,最常去的大马路。即便这几年,华龙飞也经常出入益发钱庄、协和商场、南世一堂、达仁堂、大陆书局、益智书店等地方。这次他同样得跑一趟大陆书局。侯振坤却要到大马路北街粮栈大厅粮食价格……
光买书,华龙飞就花了五块大洋。
华龙飞和瘸侯抱着东西,观察着大马路两侧的买卖店铺,源泰、同兴茂、中原洋行、集升斋、亨达利、义和谦、鼎丰真和从前都没什么两样。
可是到了南大街的头道街与二道街之间的东侧原来的玉茗魁,招牌却变了。在玉茗魁后面加了四个字“株式会社”!
关东人对株式会社都不陌生,是日本人做的大小买卖。难道玉茗魁卖给日本人了?
侯振坤进去买了一袋精米,依然很便宜。
粮食给瘸侯留下了,书却放在马车上,沿着大马路北街,出北门离开了宽城。
马振邦赶着四马大车,车铃叮当,彩绸飘飘,在城里很常见,出了城他的马车就是最牛的。
马振邦:“这些书都是给那个疯子买的?”
“当然。我不能教她背这些医书。”
马振邦:“你还真想收她做徒弟?”
华龙飞:“收了人家这么多好处,好意思不教人家能耐?再说,女人认字的有几个?这种徒弟很难找。用不了三五年,她就能带华凤鸣和你家小马驹子。”
马振邦:“江翩儿心里能愿意?”
华龙飞:“当然不愿意。女人见女人,那就是一山不容二虎啊。可现在也没办法,世道这么乱,咱们敢走出大山么?”
马振邦:“说的挺邪乎,没听说哪里打仗啊?”
华龙飞:“张小六子那些揍性,跑的跑,降的降。还打什么仗?不过小日本儿更靠不住,咱得多长几个心眼儿。”
他们回到马帮窝棚的时候,王豆包已经把小杂粮收回来上场了。
华龙飞把苏麦冬叫到前院,他把大洋放到炕上:“这一百大洋是你的,自己收着。剩下这一百交给我姐,做家里开销。五块大洋买了半车书,你得慢慢看。还剩三十块得给马帮子,供村里用。”
苏麦冬连忙摆手:“师父,我不要钱。那药材就是我的拜师礼,要不是你弄回来加工炮制,一文钱都不值。”
华龙飞:“我让你拿着,自有我的道理。至少得给自己攒点嫁妆吧。当野郎中得行走江湖,得有枪。咱们这一门一味假药糙药都不准用,所以每一味药料都很费钱。”
江翩儿:“她一个大姑娘,怎么不坐堂啊。”
华龙飞:“坐堂医,没出息。我之所以收她,还有原因就是她适合走江湖。性格和我也差不多少。明天我去跟他们收黄豆,把那头驴给你留下轧药,配制点金疮铁扇散。方子在药材坊药柜的第二个挂门。”
苏麦冬:“师父,您要治疗黑红伤?”
华龙飞:“有打仗的地方就有伤兵,有伤兵的地方就有咱的财源。”
苏麦冬:“您还敢赚伤兵的钱?”
华龙飞:“那要看是谁。张小六子的兵,盒子炮顶他脑袋上,要多少给多少。”
苏麦冬:“那我不要钱了,也买支盒子炮。”
华龙飞:“等我出去,盒子炮也许不用花钱呢。”
去年的存粮在王豆包确定今年丰收之后就卖空了。今年还是老方子,留足吃的,余粮存入山洞,洞里放进蛇……
大山旮旯,依然平静祥和,可是大山外边可不都是熙洽那种王八蛋。
华龙飞处理完农田家事已经进入冬月了。
马帮窝棚人已经习惯了华龙飞野郎中的生涯,每到农闲华龙飞的医杖肯包走马就闲不住了。两年多来,华龙飞已经不用虚张声势带着皮箱出门了。野郎中已经在嫩江、松花江一带闯出了名号。无论到了哪个集镇,只要有人发现野郎中来了,有病的往家里请,没病的也往家里请。有病的求医,没病的请酒。
马帮窝棚的人们都相信马振邦的亲眼见,外边变天了,张家完犊子了,可是没听说哪里打仗!
华龙飞路过松化镇也没落脚,放马去了车德安大车店。
今天大车店很反常,院子里没有大车,马匹都散乱的拴在四周。大院子中央站满了人。
一只眼车德安看见是野郎中进了大门,连忙跑过来:“先生,对不住。您得在边上站一会儿,人散了我们再伺候。”
华龙飞:“这些人不是住店的呀?”
车德安往房前一指:“您也听听吧。”
华龙飞牵着马往前凑了凑,只见大车店房前的一辆大车板子上站着一个中年大汉。那汉子浓眉大眼,大个子,身穿一件黑棉袍,背着一把匣子枪。脚穿皮靰鞡,头戴一顶狗皮帽子。
这人嗓门儿挺大,离老远都听得清楚。
“乡亲们,小日本鬼子,占我国土,毁我家园,杀我弟兄,辱我姐妹。但凡有血性的爷们儿,都应该拿起家伙,组成队伍,像辽南抗日义勇军一样,跟小鬼子血战到底,把他们打回东洋老家去!”
“跟小鬼子血战到底!”他举着拳头高呼,下面有人跟着稀稀拉拉的喊。
“救我东北!救我民族!救我中华……”
华龙飞:“老车,这个人是谁呀?”
车德安:“项老大,辽北绿林道上的,现在要拉大绺子,叫啥义勇军。”
华龙飞:“那就是胡子打日本呗。”
车德安:“听那意思是那么回事儿。”
华龙飞:“我操,今后绿林道要出大绺子了。”
车德安:“这话怎么说?”
华龙飞:“你想啊,这么大张旗鼓拉人,弄家伙。打得过小日本,就越做越大。打不过呢,躲进深山老林还是绺子,人多家伙硬。”
车德安叹了口气,摇摇脑袋,再不说话了。
项老大慷慨激昂,一直讲到中午,华龙飞肚子咕咕叫,才宣布愿意大日本的留下,不愿意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跳下大车板,人们呼啦散了。院子里的人骑马的、步行的纷纷散去。只剩下五六个人,显然都是项老大的同伙。
车德安招呼伙计,接待野郎中。
华龙飞进入店内,把医杖顺在北炕第二位:“老车,弄点饭菜。又冷又饿呀。”
车德安:“凤凰打伞,春泉涌老白干儿?”
华龙飞一笑:“手下利索?”
“呵呵呵呵,我哪敢呐。您歇着,炕热乎。”
“金买卖,人才不凡呐。”那个项老大带着几个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