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爷子沉了脸,当即呵斥道:“胡说个什么!还嫌外头说风凉话的少?家丑不可外扬,这事咱们自家解决就是了,哪里用得着外人。”
这话顾连山听得腻歪,干脆一推二五六:“既然您想自家解决,那您就自个儿想法子,儿子如今是没法子了。
明儿我得去寻族长与族老,将咱家分家一事赶紧办了,您今晚好生想想,是跟着儿子过,还是跟着我大哥过。”
顾老爷子脸色大变,双手都抖了起来,语气发颤的问道:“你是铁了心要分家?!”
“爹,您摸着自个儿的良心,好生擦擦双眼,您看看咱这一大家子。您跟我娘日后全靠吃药度日,我大哥那一家子大的小的全都是不事生产,个个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
儿子屋里还有四个儿女要养活,大闺女到了出门子的年纪,大小子也到了娶媳妇的岁数,等将这两件事办了,不出两年二闺女、二小子又该出门子、娶媳妇了。
儿子能有多大本事?养活着您二老,再养活我大哥一家,还要养活我那四个姑娘小子,我就是三头六臂也养活不起啊!”
顾连山这话没有一句假话,真真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
但凡是遇到一双明事理的爹娘,也不会让族长出面强行分家,早该将兄弟俩分开另过,以免本就不多的兄弟情消耗干净。
偏顾老爷子偏心,听了儿子这番话后,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认为自家老二不想供养老大父子读书,趁着他们二老病重的节骨眼上,哄骗族里帮着分家。
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些年来,他日夜教导,为何自家老二就是不明白,只有老大父子俩读书高中了,日后才能有官做,只有做了官他们这一家子才能一步登天!
对于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来说,这才是正经出路!合该全家同心一力才是!
为何老二就是想不明白?!
顾老爷子气恼不已,将心里的这些个想法说了出来。
最后他不明白的问道:“明明有通天大路在你面前摆着,你怎么非得犟着往那坑洼岔路上走?你说你养不起这一大家子人,你是真养不起?就凭你闺女那一手采药的手艺,但凡她肯念着家里一分好,她也不会死把着银子不松手!”
如今任凭顾老爷子说什么顾连山都不会再生气,全当老爷子在放屁。
他讥讽的扯了扯嘴角:“是,读书这条路确实是咱们庄户人家最好的出路,但这是要看人的,老大父子俩要是个聪明人,我心甘情愿养着他们父子。
可就眼下来看,养老大父子俩,那还不如养头猪。猪还能杀了吃肉换银子,他们父子能干啥?一个读了几十年连个秀才都没捞着,一个读了十来年连字都没认全,我指望他们高中做官?爹,您跟我娘瞎了眼,但儿子的眼可没瞎!”
“你!”听到老二将大儿子父子比作猪,顾老爷子气结,猛拍了下床边。
顾连山不理会他的怒火,又道:“您说我闺女不念家里的好,我问您,这家里哪个对我闺女好了?您想想我闺女过的日子,这要是您,让您过我闺女过的日子,您会不会念家里的好?”
顾老爷子微滞,眸中闪过一抹心虚。
可很快他又色厉内荏的叫嚷起来:“谁家的姑娘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就是那将过门的媳妇们,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出去打听打听,好生问问,那家里孩子多的,谁家不或卖或饿死或冻死几个姑娘?咱家没饿死她、没冻死她、也没卖了她,让她活着长大,这就是恩情!她得知道感恩!知道念着家里的好!
可你瞧瞧你那好闺女,数数她做下的一件件事,哪件不是大逆不道?哪件不是不仁不孝?这要搁在旁人家,早被捆着浸猪笼淹死了!还能留着让她继续蹦跶嚣张?”
顾连山撇嘴:“您这是糊弄鬼呢?您当我不知道您二老恨我闺女恨到什么地步?别给自个儿脸上贴金,您打不过我闺女,您也骂不过她,您心里是早想卖了她。
但您一直没拿到我闺女手里的银子,您怕卖了我闺女您就拿不到银子了。再则,您怕卖了我闺女惹我发怒,这家里里里外外全靠我撑着,您卖了我闺女,我指定不会罢休的。您心里清楚的很,论计算得失,谁能比的上您?”
被儿子扯掉遮羞布,顾老爷子又羞又恼,原来老二竟是早把他揣摩的一清二楚。
见事情到了这般地步,顾老爷子索性摊牌说:“爹知道你心里觉得不公、觉得自个儿吃亏了,只要你答应不分家,爹做主,你娘的病不治了,明儿你借辆牛车拉我去寻你娘,我自会将她哄回来。
至于我日后吃药的钱,家里还有些积蓄,不算多,但足够我吃个几年药的,你只需好生供养着你大哥一家,要不了几年,就算你大哥中不了秀才,你那侄儿也定能榜上有名!”
顾连山叹气:“您为何就一心认定了大哥父子俩会高中?儿子要是真想供养读书人,我难道不会送我儿子去读书考功名?”
“你儿子?”顾老爷子一脸诧异,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般,只觉甚是荒唐。
“你那大小子偷鸡摸狗不说,以往他也去念过两年书,可最后竟是连二十个大字都认不全!就这样的,你让他去读书,这跟钱扔到水里有什么区别?”
顾连山冷脸听着,也不说话。
顾老爷子又道:“你屋里那个二小子倒是瞧着齐整点,但心眼实、不知道变通,你说他一下他才动一下,一脸丧气相,没个读书人的面相。
老二,爹不会看错的,也不会骗你的,你这两个小子都是一样,注定地里刨食的命,没有那读书的命!我知道你闺女手里还握着卖鹿的银子,别瞎折腾那些银子,劝劝你闺女,也劝劝你自个儿,好生供养你大哥父子俩读书才是正经。”
“说完了?”顾连山依旧没有动怒,仿佛老爷子说的不是他儿子似的。
顾老爷子却是心中一沉,他了解自家老二,知道这是没说动他。
果然,只听顾连山语气凉凉的说着:“儿子今儿是最后与您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往后咱爷俩也就无话可说了。
还是那句话,您今晚好生想想,明日分家时,您是想跟着我们二房过,还是想跟着大哥过。不管您跟着谁过,该我给的那份孝敬,我绝不会少您一分一厘,好歹您跟娘生养我一场,给您们养老送终还是要做的。”
说完这话,顾连山也不理会顾老爷子是什么反应,头也不回的起身朝外走。
顾老爷子一颗心沉到底,眼神落在儿子坐过的凳子上,宛树皮一般的老脸,在晃动的灯光映衬下,明明暗暗,略微扭曲。
出了堂屋的顾连山,将来到西厢便嗅到一股子米香。
嗅着味道进到灶房内,看到儿子闺女在忙活着煮饭,一锅白米粥,两盘咸菜炒肉。
看到肉,顾连山很是诧异:“家里还有肉?爹生日那天不是全吃光了?”
顾棠悄声道:“这肉还是上回给院子置办东西时买的,我带回来一点,一直偷摸的藏着。”
听到这话,顾连山也想了起来,先前给院子置东西时,闺女确实买了不少肉,说天冷,放到院里冻着也不用怕坏掉。
“还有吗?”顾连山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顾棠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估摸还有个十来斤。”
十来斤?
顾连山暗中算了算,觉得应该够了,便道:“明儿爹就去找族长和族老,要是顺利,明儿下晌估摸就能办好分家。晚上的时候,咱们总要请族长、族老们吃顿饭,你明儿去村里人家问问,看可有什么拿出手的菜,咱们拿银子买,好生整顿饭出来。”
原是这事啊。
顾棠心中很是高兴,开口应下此事:“您放心,这事交给我,明儿不光整顿好饭菜,我再给您请个大厨回来!保管给您办的体体面!”
大厨?
顾连山一头雾水:“村里不比北安城,你上那请大厨去?”
“您别小看了村里人,这村里这般多的大娘婶子嫂子媳妇的,总有几个灶上手艺好的,我花钱请人来家帮着置办饭菜,这般露脸的事,又能挣铜子,指定有人愿意来!”
顾连山很是意外:“爹以为你会自个儿上手做,你那手艺也不赖。”
顾棠扯了扯嘴角,回了个不尴不尬的笑。
就她那菜鸟手艺,也就能哄哄她爹,真要让她亲自弄桌席面出来,她真心头皮麻。
还有,她最不喜灶房的活计,偶尔下厨做顿饭,那是生活趣味,真要让她认真做桌席面,她绝对甩手不干!
“请人来家也好,多请两个,明儿人多,少说得有十几个。这般多的人,饭菜可不能少了,算算要做的活计可不少,你人小,这般累人的活计不是你能干的。”
顾连山可不舍得闺女干这般累人的活计,左右请村里人也花不了几个钱,那便听闺女的话,请人来家做大厨。
父女俩说话间,锅里的米粥已经熬好了,米花开的十分漂亮。
顾棠先舀出一碗,又端起咸菜炒肉往粥碗里拨了一些菜,再拿上一颗水煮鸡蛋,随后便让她爹给顾老爷子端过去。
“你爷不爱吃鸡蛋!早些年你年纪小,眼馋鸡蛋闹着要吃,你爷说了,鸡蛋有甚好吃的?他就不爱吃。既然不爱吃,只端碗粥给他就行,鸡蛋不用给他。”
顾连山将鸡蛋拿掉,让顾棠自个儿剥开吃了。
看着米粥和肉,他又想起方才老爷子说的那些,心中顿时窝火:“给你爷吃这般好就是白瞎!看看你大伯,连碗水都不给你爷端,咱家倒是既端水又端粥的,却是连句‘好’都换不回来!依我的意思,给你爷弄碗糊糊兑付过去就行!”
顾棠白了她爹一眼,你当她愿意?这还不是为了做给他这个当爹的看!
不管她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这个做闺女的,可以跟顾家二老吵吵,但绝不能在吃喝上苛待二老。
真要苛待,那得是她爹自个儿出面苛待,就是不能由她出面苛待。
“您收收火气,这两日咱们得做给外人看,别的不说,在吃喝上,我爷得跟咱们一样。我大伯可是一直盯着咱们呢,谁知道他会不会使坏,咱得表面上做的好看,让人拿不住短处。”
顾棠劝了两句,将鸡蛋剥开,放到了粥碗里。
顾连山冷静下来,想想确实如此,在这节骨眼上,的确不能让人拿住短处。
看着鸡蛋落在粥碗里,他没再说不让送鸡蛋的话,只一脸不情愿的去了堂屋。
顾老爷子早饿的饥肠辘辘,冯氏不在,大儿媳没了踪影,二儿媳被休弃,大房屋里的俩姑娘只会煮糊糊、切咸菜,二房里的顾梅也是一样,同样只会这两样。
而顾连升、顾天宝和顾来安,那是连糊糊都不会煮的主!
早上的时候,三个姑娘尝试着煮粥,结果煮的粘稠如淤泥般,一点粥水都没有,无奈之下只能半路加水。
最后煮出来的粥,属实不太好吃。
但就这样,几个姑娘小子还是觉得异常美味。
就是煮的份量不多,大的小的都是只想着自个儿,等他们全吃饱了后,才想起堂屋里的老爷子还没吃。
锅里还剩下一点锅底,拿勺子刮了一圈,勉强刮出半碗米粥来。
连咸菜都没加,就那样给老爷子端了过去。
半碗米粥压根就吃不饱,顾老爷子喊着让人再煮一碗出来。
顾连升没舍得,他想把东耳房里的粮食偷摸卖了换银子,便哄骗老爷子,说顾郎中交待了,不让吃太饱,吃太饱对病症不好,加上等会还要吃药,半碗粥可以了。
顾老爷子没有怀疑儿子的话,一是认为自个儿没有要求吃什么好东西,二是家里米面存的有不少,不缺他这口吃的,便信了儿子这话。
信了这话的后果,就是忍着饥肠辘辘的撑了一日。
这会子看到二儿子端饭进来,顾老爷子冷硬的心当真是软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