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安、杨辉、孙文石三人对于段昊初和刘文昌透露的消息,非常感激。
于是特意到山下集市,好好请两人大吃了一餐。
送别两人离开后,林向安依旧在屋里安心温书,好好研究《历科程墨》。
这书还不能被别人看到,只能避开人,反复阅读。
自从得到消息后,孙文石倒是常出去周边,留意一些有用的消息,亦或是和其他书生探讨。
杨辉倒是安静地温书,偶尔和林向安一起探讨。
林远、王和信便留意起寺庙里与科举相关的活动,尤其是讲座和辩论,一有动静,就来给林向安说。
不久后,寺庙里还真有讲座,说是一位周举人,五赴会试不第,自称“江南八股第一刀”。
早早定下了时间地点。
林远知道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来通知大家。
出于好奇心,三人便准备参加。
虽说不是名师大儒,但中举的人,总归有一些经验的,听一听总是无妨的。
时间定在月初,在昭庆寺大雄宝殿前庭院。
当天早上,寺庙完成钟早课后,僧人们便开始布置庭院。
僧人搭起木台,挂上红布横幅,上面写着“甲辰科必中玄机大讲堂”。
而香炉搬至台侧,插满“金榜题名”高香,一炷香50文。
靠近木台,前面摆放了十张藤椅。
藤椅后面摆放着五行长条板凳。
原本以为是免费的,结果林向安等人去的时候,才发现想的太天真了。
前面的藤椅座位,一两银子一位,而后面的长条板凳,靠近前面的500文一位,稍后面100-300文不等。
除此之外,还有站票,站在最后面的台阶处,30文一位。
前面的座位已经卖出去了。
他们去的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
其中有几位青衫书生,旁若无人的大声议论,说周先生曾押中过乡试策问,有同乡就是听了他的课中的。
除此之外,还大声夸周举人德才兼备,经过他的指点,领悟了很多,对自己很有帮助之类的。
引得人群骚动,原本犹豫不定的考生听到了,咬牙掏钱买票。
几个犹豫的考生咬牙掏钱买票。
林向安看到这架势,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来都来了,还是得听一听。
最终三人一人花了一百文坐到后面,准备听这位周举人的讲座。
没过多久,位置都坐满了,后面还站了不少书生。
最外围的有些书童、小贩、看热闹的香客,并没有付钱,而是凑个热闹。
林向安看了一圈,估摸着聚集了将近两三百人。
四周闹闹哄哄的,林向安很怀疑,周举人的声音,能否清晰穿透过来?
差不多巳初(早9点),这位周举人在知客僧的提示声中入场。
木台两侧铜炉青烟缭绕,周举人踩着木梯颤巍巍登台。
他头戴方巾已泛黄,身穿褪色蓝绸袍,腰间玉佩裂了道缝,偏要学大儒风范甩袖转身,袖口却“刺啦”裂开线。
先向大雄宝殿三拜九叩,高喊:“今日开讲,全赖佛祖庇佑!”
转身又对考生拱手:“诸位拜佛,不如拜我手中这杆‘状元笔’!”
随后这位周举人举起一支雕龙金漆毛笔,声称是某唐姓大才子的遗物。
然后刚介绍完,台下这位周举人的书童,就立刻叫卖:“开光状元笔,二两一支,仅限十支!”
一阵天花乱坠的吹捧,侃侃而谈,将这毛笔说的跟开了光一样,仿佛买回去,自己用了就能开挂似的。
就这种话术,一看就是噱头营销。
然而也不知道是托还是真的有人买。
其中一位瘦弱书生哆嗦着摸出最后半吊钱:“这笔,我买……”
“我也买!”
......
林向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景,忍不住气笑了,看这架势,搞不好到最后也是卖东西!
待买笔的闹剧落下,这才正式进入今天的主题。
“八股破题如劈柴,要找纹路!谁再问‘子曰’考不考,滚出去!哪年不考孔子?”
周举人摸了摸胡须,侃侃而谈。
“凡遇仁义题,先骂一句世风日下,再捧一句圣上英明,考官必喜!”
......
差不多讲了一个多时辰,这人讲的倒也有点干货,对于写八股文倒是有自己的见解,不过有点偏门。
然而这人随后,从怀里神秘兮兮掏出一卷黄纸。
故意卖关子,对大家说道:
“今年策问必考‘倭患’,我有兵部内部消息!”
一考生举手:“先生,你之前不是说必考‘盐政’,怎么……”
周举人冷笑打断:“盐政与倭患本是一体!尔等读书死板,岂能中举?”
最后,有两个仆人抬出木箱上台。
周举人对着下面人群嘶吼:“《八股屠龙术》限量百本,附赠元武二十七年状元朱卷赝品!”
结果听的书生蜂拥抢购,一本炒到三两。
就在大家哄抢的时候,一个前一次落榜生,突然冲上台揪住周举人。
“你说背熟《水利十策》必中,结果考题是《边防十策》!”
正在哄抢的人呆住了。
一位僧人赶忙劝架:“佛门净地,要打出去打!”
随后上来两位僧人,将人拉了下来。
周举人整了整衣领,并没有被刚才的人打断,很淡定道:“水利边防皆是国策,尔等不通融变,活该落榜!”
台下竟还有掌声。
孙文石此时已经愣住了,目光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眉头深深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失望,“讲的什么玩意,就这?”
杨辉的表情更为复杂,原本期望满满的眼睛,此时已经黯淡无光。
那种期待落空的感觉像冷水泼在脸上,让他瞬间清醒。
原本花了银子,兴致勃勃地准备听些有用的技巧,结果还不如县学的徐山长讲的有用。
不是在卖笔,就是在卖书。
根本没有多少的实用技巧,讲的空洞乏味。
杨辉微微挤出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涩,“不,不知道,说是讲到午时,估计等会还会讲……”
林向安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话,看着木台上侃侃而谈的人,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讥笑。
随后将目光转向了四周那些眼神中带着渴望与盲目崇拜的书生们,心中满是讽刺和无奈。
所谓的“讲学”,不过是僧人和周举人这类人割韭菜的一种手段。
利用寒门士子内心的恐慌与焦虑,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的美丽幻想,诱使他们上钩。
圣贤书敌不过“押题秘术”,而佛像沦为知识贩子的展台。
寒门士子的青云路,终究成了神棍与秃驴的饕餮盛宴。
林向安顿时觉得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原本的期待与耐性也在这一刻彻底消磨殆尽。
不想再浪费时间于此,便转向身旁的杨辉与孙文石,声音清淡却透着几分决然:“我不听了,打算走了,你俩呢?”
杨辉似乎有些不舍,脸上掩不住的失望与犹豫让他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他微微撇了撇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还在听一听。”
声音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安慰自己,想等到最后一刻,或许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孙文石却没那么犹豫,他摇了摇头,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低沉却带着不满:“我也在留会,看看他们到底要干嘛!”
林向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并未多说什么。
他扫了一眼讲台上的几个人,看到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虚伪的笑容,一种令人作呕的滑稽感油然而生。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突然有人出声制止了他,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与不耐。
“哎,兄台,你别站着,挡住了!”
林向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渴望的书生身上。
他们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拼命往前凑,眼神里没有一丝理性,只有对“技巧”的渴望。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就在这种氛围下,林向安的心情越发清冷,勾起疏离地笑容,轻声解释:“不好意思,在下身体欠佳,有点内急,想出去,麻烦借过一下。”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冷漠。
听到他的话,那些围观的书生便纷纷挪开了一些地方,虽然心中依旧渴望着讲台上的内容,但出于礼貌,他们让开了道路。
林向安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一走出门口,便看到站在门外等候的王和信。
王和信见他从讲学场地出来,愣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林向安的脸庞,发现他的神色冷淡,便眉头微微一挑,疑惑地问道:“向安,结束了?怎么就你一人?”
“还没结束,我不想听了,便先出来了。阿远呢?”
“他挤进去了。”
王和信摇了摇头,表情显得有些困惑,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关切,小声地问道:“那周举人讲的不好吗?”
在王和信的心里,林向安一直是个认真好学的人,这样的讲学场合,他突然离开,极有可能是因为讲解内容,没有达到他期望的标准。
林向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解释。
“并不是,只是他讲的对我没有多大的用处罢了。”
所谓的答题技巧,他也能总结出一大堆。这个阶段,林向安需要的是深入理解,将知识点融会贯通,引经据典,举一反三。
看起来是文科范畴,其实也有理科的推理逻辑。
古人文字表达含蓄委婉,从不同的角度都能解释,只要你能引经据典证明观点即可。
八股文只是一种文体,可以说很死板,但也可以很灵活。
关键在于个人的知识储备与理解能力,技巧只是手段,真正的根本在于思考。
“那你现在回去吗?我陪你一起。”
林向安轻轻笑了笑,目光柔和地看着王和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没事,我自己去走走,你等阿远吧。”
王和信看着他,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便目送林向安独自走远。
想着既然出来了,林向安便没有急着回去,就在周围走走。
路上突然注意到正殿回廊、禅房外墙上有许多诗词,突然看到一句诗,便停驻下来,慢慢欣赏。
虽然没有留名字,但诗词背后,能将人的思想情绪体现的淋漓尽致。
寺内墙壁题密如麻,墨痕层叠。
比如与科举抱负与西湖胜景结合的诗句:
湖光借我三分碧,文气冲开九霄云。
待到桂香飘八月,昭庆壁上留魁名。
也有书生重游昭庆寺,见墙壁新刷,怅然记道:
旧日题诗壁,今作雪白纸。
墨魂化烟雨,空对西湖水。
还有残缺补上句内容:
十年题壁皆幻影,留与沙门扫旧尘。
【这几首诗是历史书籍中,被传下来的。】
......
这些诗句里,最多的是和科举相关,有考试前有感而悟,也有落第者重游所作,亦有讽刺科举,也是科场失利者,看着这些诗词,仿佛认识了他们。
或喜或悲,或愤怒或无奈。
诉说着自己心里真实的声音。
“林施主,可想题诗?”
林向安听到声音,望了过去,原来是那天引他们进来的小和尚慧明。
轻轻双手合十,与对方打了个招呼。
“慧明小师父,这墙上的诗词可随意写吗?”
“林施主,您是第一次来赶考,可能不熟悉这墙壁题词。这些都是过往士子在上面题词,在西湖一带非常盛行。以昭庆寺为核心,但岳庙、苏堤等名胜的墙壁、石壁乃至亭柱也常被题诗。”
慧明给林向安解释西湖题壁文化。
“一到乡试前一两个月,就会自发形成西湖题壁赛,许多士子、文人墨客都会在上面题诗,广为流传的会被人记载,刊登出来。林施主若是有兴趣,不妨一试。”
原来如此,上次和孙文石、杨辉逛西湖时,就有关注到,还以为是商铺等请人写的。
如今看来,是自发形成的,有点类似热搜话题打卡。
朗朗上口,经典的诗句,就会快速传播。
“这墙壁位置有限,会不会题不下?”
林向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
慧明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每年寺庙的墙壁都会定期粉刷,其他地方相关人也会清理。若是都写满了,若才华过人,也可直覆盖一些粗鄙的诗词。”
“多谢小师父指点,既然是西湖题壁赛,可有评审?”
“这会题壁上的诗词,以游客、考生、百姓会以传抄次数和口碑为评判标准,当然偶尔也会得到名士点评。”
有点意思,一旦有了热度,会被各方追捧。
那么题诗词的人,名声就别传播出去了。
想来身价能迅速提升,才华被人赏识,极可能得到贵人赞助。
“难怪西湖的文人多,大家喜爱这个地方。”
林向安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人与自然景色相结合,诗景交融,给西湖增加了浓浓的历史文化。
题壁文化提升西湖知名度,游客、文人才子等慕名而来,增加人流量。
寺庙靠“诗壁”吸引香客,酒楼推出“诗壁套餐”,形成完整的诗壁产业链。
而书商将热门题诗汇编成《西湖题壁集》,高价售卖。
诗词爆火后,可能达官贵人相中,被聘为幕僚或私塾先生,也能脱离科举苦海。
林向安不得不感慨,这西湖的科举文化产业,真是非常成熟的产业链。
给读书人提供了平台,同时也成为了读书人中的心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