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昭入主皇宫,七日之内,大刀阔斧地换了一大批宫人,在李皎身边侍奉的宫女太监无一幸免,而他的心腹翁灿等人,则第一时间就被处死了。
她下令处置了不少人,却唯独留下一个福连公公。
密旨加盖大印之后,李云昭召见福连公公,胁迫他以皇帝近侍的身份,向朝廷众臣宣告李皎旧疾复发,虽经过几日救治,但如今身体尚且虚弱,只能卧榻静养,不能面见任何人的消息。
福连公公知道,李云昭此番势必要登基称帝,眼前局势已无法逆转。
他跪在地上,斑驳的白发有些凌乱,苍老佝偻的身躯匍匐在地上,说:“老奴有一事,恳请殿下成全。”
李云昭淡问:“何事?”
福连垂下头,可怜道:“老奴有一徒儿,叫作小许子,今年方才十二岁,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是个无家无业的老孤寡,本想着收养他长大成人,将来也有人能替老奴养老送终,不至于百年后落得孤坟零落无人祭拜……”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一把老牙,一口作气道:“老奴斗胆,求殿下饶他一命!看在……看在老奴服侍殿下十二年的份上……求殿下开恩!”
他仓皇地用力将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砰砰作响,额前很快红肿渗血。
他明明可以卖惨献乖,以曾经的主仆之情,搏一搏生机,可此时,他竟是想以自己的命,换小许子的命。
李云昭垂眸看他,眼中难得有些波澜,叹了叹气,出声制止道:“起来吧,本宫应允你就是了。”
“谢殿下开恩!”福连重重磕头,不敢起身。
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朝他摆摆手,不以为意道:“福连,本宫不仅不会追责于你,还要让你好好地安度晚年。只是,这皇宫偌大,事务繁多,在本宫登基之前,还要你再做一回本宫的掌监。”
“你,能否做到?”
福连虽然老了,脑子却还好使,知道这就是殿下开的条件。
她是要利用他总管太监的身份整顿皇宫,将该清理的清理,该处置的处置,然后把这个曾属于她的皇城,干净完整的交到她的手上,让她能够住得安心,不受皇宫旧人威胁。
那些活绝不轻松,甚至是当刽子手的苦差事,只是福连很清楚,他本就不是局外人,何谈明哲保身?
殿下能允准他和小许子活命,已经是很留情了。
他朝着前头的新主叩首,颤声道:“老奴,遵旨!”
李云昭微笑,“如此甚好,今日贺阁老尚又在宫门外求见陛下,整日吵嚷个没完,他一把老骨头,本宫倒不好治他,你收拾一番,带人去建政殿宣旨吧。”
“老奴这就去办。”福连颤颤巍巍地从地板站起来,弯腰退出殿内。
他不是什么坚毅之人,更不是个对君主忠贞不阿的仆从,背主求生,只是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所拥有的本能。
捡云宫外,有宫女迈着蜻蜓点水的小碎步急匆匆走来,朝在殿门口站侯的宋令泽行礼,躬身低头,道:“令泽姑姑,方才钟禾宫的宫女冲撞了门外看守的侍卫,哭着喊着说颜德妃身下落红,急需太医看诊,奴婢进去瞧了一眼,颜德妃的身体状况确实不乐观,您看这事……”
宋令泽微蹙起眉头,想了想,“你且等一等,待我进去禀明情况,看看殿下如何处置。”
听宋令泽说完,李云昭沉思片刻,脑子飞速一转,当即便道:“既如此,就去宫外请耿老大夫来,正好本宫还有事情嘱托他。”
“请耿大夫进宫的事情,可需要保密?”宋令泽谨慎地问道。
“不必,让人知道也无妨。另外,让陈敖把那位一同带到钟禾宫。”李云昭说完,转头对旁边的知春吩咐,“取来圣旨卷轴和笔墨,本宫今日,要他亲自把禅位诏书写出来。”
一炷香之后,在钟禾宫偏殿,一场威逼利诱的戏码上演。
李云昭让知春将卷轴和笔墨摆好,朝李皎伸手示意,干脆道:“王叔,诏书什么时候写好,颜德妃就什么时候能得到诊治,你拖得越久,颜德妃就多痛一刻,她腹中的孩儿也就多一分威胁,我不与你为难,你也不要为难我。”
李皎满脸疲倦,眼神空洞地望着她,很迟缓地聚焦起来。
“朕要先见一见颜德妃。”
李云昭没有拒绝他的要求,朝陈敖摆摆手,示意他把李皎带到方枝莹的寝殿。
陈敖得令,上前要按住李皎,还没碰到他,他忽然脸色微变,凶狠呵了一声:“滚开!”
到底是做过帝王的,面对自己宠爱的女子,总是还要点尊严和面子。
“让他自己去吧。”李云昭看了李皎一眼,语气友善地道,“只要王叔愿意,今日见了颜德妃,明日还能见毓妃、姜嫔,将来以亲王的身份,养这些美妾总不会太吃力。”
李皎身形一顿,嘲讽地笑了笑,“那我还真是要多谢你了。”
他转头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抬起腿,一步一步走出门,往正殿而去,连背影都显得孤寂颓靡。
李云昭坐在原地等着,她早已经命人将钟禾宫里里外外包围起来,可谓插翅难逃,所以她并不担心李皎有反击的机会。
然而,令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不过两刻钟的时间,正殿忽然发出一阵喧哗骚动,有人惊慌大喊起来。
声音传到偏殿,李云昭一听,立即站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一个宫女连滚带爬地跑来,面色惨白,语无伦次,“陛下……陛下……把娘娘……把娘娘……”
她牙齿在打颤,惊慌得说不出话来。
李云昭神色一凛,推开她,大步朝正殿而去。
殿门外,宋令泽制止了惊慌失措的一众宫人,不知撞见了什么,也是脸色难看至极。
“殿下,颜德妃她……”
李云昭没有听她禀报,一挥手,径直走进去查看。刚进殿内,就看见李皎被陈敖反剪双手,脸颊贴地,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看见李云昭,倏尔露出了一个阴郁的笑,眼中尽是酣畅淋漓的凶狠快意。
李云昭没有理会他,转身走进内室,在视线落在床榻上的人的一瞬间,她悚然一惊,浑身血液都凝滞了。
床榻上,一袭青裙的女子歪倒,乌黑如绸的长发披散满床,绝美的脸庞僵白如纸,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床帐,细白柔软的脖颈上,印着一圈红紫的勒痕。
眼角泪痕未干,死不瞑目。
她是怎么死的?
在疼痛和惊慌中,等来自己的丈夫,她期望他能给自己带来光明,然后哭泣着依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却被掐住了脖子。
圆鼓鼓的隆起的肚子,让她看起来无比凄惨可怜。
那是一张,和长生公主有七分相似的脸,遗容上布满了痛苦,绝望,和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