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年多少有些意外。
这件事,天子已经议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敲定。
现在和卫青说了几句,就直接确定了。看来天子并非没有主意,只是不想由自己嘴里说出来,又或者想看看究竟有谁会和他的思路一致。
方案确定之后,两人就商量起了细节。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了,离明年春天出兵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要准备的事很多。
卫青提出一个方案。
虽然目标是右贤王,却不能做得太明显,出塞作战,要的就是出奇不意。如果走漏了风声,惊动了右贤王,让他撤到浚稽山以西,成功率就会大大降低。
因此,奔袭右贤王部之前,要掩人耳目,做出出兵单于庭的假相。
伊稚邪受到威胁,自然会召集左右贤王会战,右贤王不仅不会远离,反而会离边塞更近。
赵延年听了,暗自叫好。
军神就是军神,别看卫青年轻,这个方案却着实很妙。
看来带兵打仗这种事,天赋的确很重要。
他虽然是穿越者,听过不少战例,还在战场上待过,却没想到闪击右贤王之前佯攻伊稚邪,吸引右贤王近塞,主动上门。
天子接受了卫青的建议,随即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上马,准备入阵。”
有郎官牵过御马来,卫青接过马缰、马鞭,单腿跪在马前。天子双手攀着马鞍,踩着卫青的腿,翻身上马。卫青起身,双手送上马鞭、马缰。
又有郎官牵过一匹来,卫青接过马缰,纵身上马,身姿矫健、轻灵,一看就是骑术高手。
赵延年暗自赞了一声,也跟着纵身上马。
这些马都没有配马镫,为了稳定身体,马鞍的前后翘起,上下马很不方便,需要点技巧。
比如天子就无法纵身而上,刘陵也不能。
看到赵延年的坐骑是一匹御马,刘陵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霍然转头,看向雷被。
雷被露出无奈的苦笑。
刘陵踢马赶到天子身边,撅着嘴。“陛下,赵延年打伤岸头侯,陛下不罚他也就罢了,怎么还赏他御马?”
天子看着刘陵。“罚他?岸头侯不量其力,自取其辱,与他何干。”
“纵使如此,陛下赏他御马,又是何道理?”
“赏马,是赏其勇。”天子嘴角轻挑。“你今天若能猎到比他更多的猎物,我也赏你一匹御马,如何?”
“当真?”刘陵欣喜的睁大了眼睛。
“君无戏言。”天子淡淡地说道。
刘陵伸出手。“弓来。”
雷被连忙上前,将弓袋箭囊递到刘陵手中,趁机低语了几句。刘陵却没怎么听,佩好弓箭,转身看向赵延年。“赵中郎,可敢一战?”
赵延年皱皱眉,轻踢马腹,来到天子身后,微微欠身。“陛下,臣守护有责,不愿与人一争长短。且臣习武,是为修身。杀敌,是为卫国。射猎于臣,实在必要。还请陛下……”
赵延年还没说完,天子便打断了他。“朕知道你无意与人争长短,但不露锋芒,如何让人知进退?你希望每天都有人守在北阙之外,等着与你比武吗?”
赵延年愕然,半晌才无可奈何的领命。“唯。”
天子侧过半身边子,打量了赵延年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踢马腹,向前去了。
霍去病紧随其后,临行之前,笑着看了一眼赵延年,悄悄地竖起大拇指。
赵延年留在原地,看向一旁的刘陵、雷被,想骂人。
你们斗就斗,为何非要扯上我?
我就想摸鱼,不想射猎啊。
“怎么,赵中郎武艺超群,射艺无双,还怕我一个弱女子吗?”刘陵笑盈盈地说道:“不如我们也打一个赌吧。如果你赢了,我以后就不再打扰你。如果我赢了,你这匹马归我。”
赵延年叹了一口气,摘下弓,挂上弦。
他原本没想参与狩猎,连弓弦都没挂,就插在弓袋里。
可是现在,他不想也不行了,天子要他打刘陵的脸,他不能抗旨。
“你明明知道赢不了,又何必如此?”
刘陵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又笑道:“谁说我赢不了?就算机会不大,也要试一试才知道。万一上苍保佑,我赢了呢?”
赵延年没当回事,也懒得和刘陵再计较,正想着如何应对这场比赛,忽然心头一动,觉得刘陵似乎话里有话,说的不仅仅是比赛的事。
区区一个狩猎比赛而已,用不着上天保佑这么严重吧?
不过他没说什么,装听不懂。
前面渐渐热闹起来,有猎物来了。
刘陵眉毛一挑,踢马向前冲去。
赵延年一手挽缰,一手持弓,紧紧跟上。
雷被也跳上一匹马,跟了过来。不过他的骑术明显不太行,一直追不上赵延年,更别说刘陵了。
不得不说,刘陵的骑术还是不错的,在树林中策马飞奔,速度一点也不比赵延年慢。赵延年追到与她并肩时,她已经拉开了弓,对着一只直冲过来的野兔射出一箭。
赵延年也看到了,不假思索的拉弓射箭。
两支箭同时射向野兔。
刘陵大怒。“这是我先看到的……”
话音未落,两支箭撞在一起,落入草丛之中,不见了。
一转眼的功夫,野兔就跑了。
刘陵愕然,顾不得多想,随即拉弓再射。
赵延年也再次拉开了弓,一箭射出,正中目标。
刘陵的箭刚飞出数步,就被赵延年的箭射中,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刘陵勃然大怒,勒住坐骑,厉声喝斥。“你这是做甚?”
赵延年一声叹息。“翁主,你收手吧。不分胜负,如何?淮南国应该不差一匹御马。”
刘陵横眉冷对,拉弓搭箭,对准了赵延年。
雷被赶到跟前,见此情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
赵延年冷冷地看了刘陵一眼,拨转马头,追赶天子。
刘陵拉着弓,对准赵延年后背,却如终没敢射出那支箭。她被赵延年刚才的那一眼吓住了。她非常确信,如果她射出这支箭,赵延年会像昨天重伤岸头侯张次公一样重伤她。
刚才的两箭,赵延年已经展示出了这样的实力。
想到刚才那两箭,刘陵不禁心生寒意。
天下竟有这样的射法?
一箭是巧合,总不能两箭都是巧合。
这少年的武艺真是天授不成?
——
赵延年追上天子,默默地跟在天子后面。
天子看到他,有些诧异。“这么快就比试完了?”
赵延年微微欠身。“臣胜之不武。”
天子笑了。“结果如何?”
“平局,不分胜负。”
天子愣住了。“淮南翁主的射艺这么好,竟能和你不分胜负?”
苏嘉从后面赶了过来,勒住坐骑,笑道:“陛下有所事不知,赵中郎说的不分胜负,是他射落了淮南翁主的箭,所以淮南翁主没有任何收获,他也没有收获。”
天子一惊,转头看向赵延年。“你竟有这等射艺?”
赵延年谦虚道:“臣胜之不武。她用的弓软而弱,射程也有限,所以臣才有机会射落她的箭。换作别人,臣就做不到了。”
天子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胜之不武是这个意思啊,倒是朕想差了。”他思索片刻,又道:“这也不错,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如果她能知难而退,不要再纠缠不清,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赵延年松了一口气,再拜致谢。
他的确挺烦刘陵的,但真要让他正面冲撞,也没必要。
天子自己放纵刘陵,不肯翻脸,他又何必得罪人。
让刘陵知难而退,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