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正式改回范姓的时候寇准已经仙逝,因此当范仲淹科考及第的时候他不但不会注意到这个此时还叫“朱说”的年轻人,他更是一生都不会知道范仲淹这个人到底是谁。当然,属于范仲淹的时代还远未到来,如今的这个时期执掌天下权柄的还是寇准这帮老人,未来的那个在大宋朝堂之上呼风唤雨的吕夷简此时还在江浙地区任劳任怨地埋头公干,范仲淹更是刚刚才踏上从政之路。
寇准这会儿正为北方学子蔡齐的高中状元而欢欣鼓舞,但他不会想到的是自己竟会在一个月之后从枢密使的位置上滚落马下,而这时距离他接掌枢密院不过才不到十个月的时间。
究其根源,这一切还是在于寇准的秉性,此人生而好斗,只要是他看不过去的人或事就都无法逃出他的嘴炮射程。你可以说他这是嫉恶如仇,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的职场情商着实不敢让人恭维,绝对是人见人恶。这样的人你去当御史中丞多好,可在国家宰辅的位置上你这样搞迟早成为众矢之的。再者说,你寇准也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人,你凭什么就要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你身边的所有人?别说知错改错并认错,这世上既不知错也不改错还不认错的人一抓一大把,这种人一旦遇上寇准这号人其结局只能是火花四溅加唾沫横飞。
在当上枢密使后,寇准先是震住了枢密院内部,然后就是跟东府中书省较了一段时间的劲儿,但人家王旦太极拳打得好也就让寇准放过了中书省,他转而又把攻击的对象换成了他曾经掌理的三司部门,而具体到个人就是与丁谓和王钦若等人并称为“真宗朝五鬼”之一的三司使林特。
在丁谓出任参知政事后,三司使的职位就落在了这个林特的头上,此人是福建人,正好又是一个让寇准讨厌的南方人。林特作为丁谓的旧部,他在赵恒的拜神运动以及修建玉清昭应宫的整个过程中也是表现得极为卖力,寇准对于这样的人显然不会有丝毫的尊重和客气。出于对林特的厌恶,寇准没少在朝会上当众对其大肆攻击,他以为凭借自己的资历和声望足以压服林特,但林特倚仗着赵恒的信任和恩宠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二人就此经常在张恒的面前大打口水仗。
寇准是谁啊?一头绝不服输的斗牛!作为他的对手,你认输服软还好,只要敢反抗他就会不遗余力地打倒你。很快,寇准就抓住了林特的一条小辫子随即再次开始对林特发难。
其实这事跟寇准以及他的枢密院根本毫不沾边,说难听点,寇准这回是属于典型的“狗拿耗子”。事情的起因是林特急督河北转运使李士衡向朝廷缴纳一批数目庞大的绢帛,但李士衡手里根本拿不出林特想要的数目,在寇准看来此事分明就是林特这个奸邪小人在故意为难李士衡。
由于之前在大名府任职期间同李士衡私交甚厚,于是仗义的寇准一道奏表呈上:“陛下,我去年在大名府任职的时候曾经主动向朝廷上缴绢帛五万匹,但林特当时却说朝廷不缺货,所以不收我的绢帛。如今宫里缺货了,他却向河北方面狮子大开口,这不是在拿国事当儿戏吗?臣恳请陛下以失职为名追责于三司的负责人。”
寇准的意思就是要治林特的罪,但赵恒哪里舍得?林特是谁?他是给赵恒管理钱粮的大管家,赵恒的吃穿用度以及他的各种拜神活动都离不开林特,但碍于寇准的坚持,他不得已只好对林特等人小小地惩戒了一番,但转而他就对这些人予以了特赦。
赵恒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就在于林特后来向其解释了其中的原委:“三司当时需要的是百万匹绢帛,而寇准的五万匹绢帛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所以我才拒收。这事非但不是我这个三司使失职,反而是寇准当时办事不力,我当时是因为尊重他是朝廷的老臣才没有上奏此事,可没想到他如今反而倒来说我的不是。”
出于维护朝廷宰辅大臣的颜面,这事赵恒也就没跟寇准深究,但寇准反而更来劲儿了。眼见没能整倒林特,他又去翻林特的旧账,他告发林特曾经拒绝给护送辽国使者的军士发放行装钱,如此一来寇准可就把赵恒给彻底惹急眼了。
原来,寇准在大名府为官时曾经私自给护送辽国使者的宋军士兵发放了行装钱,而且他是动用了官府的府库钱,事后寇准还将此事上报给了赵恒,其用意就是让朝廷拨款把这笔钱给补上。寇准这种行为是未经请示和批准就擅自动用府库的银两,赵恒为此而大怒,他下诏让寇准自己把挪用的银两给补齐,这笔钱朝廷不认账。
这事明显就是寇准理亏,可他为了斗倒林特竟然傻头傻脑地以一种近乎于自爆的方式扑向了林特。赵恒终于是再也没法忍受了,有寇准在,这个朝廷就别想安生,他的耳朵也别想清净,寇准的咆哮声会时刻在他的耳边回响。关键在于,你寇准闹来闹去都是闹的些什么?你是枢密使,你不是御史之类的言官,你每天该干什么难道不知道吗?你怎么就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呢?赵恒就此下定决心要把寇准这个不安定分子给再次赶出京城,他把王旦等人找来说明了自己的打算。
“寇准这个人年纪也不小了,而且也几经起落,朕本以为他在外为官的这几年应该能够痛改前非明白一些事理了,但没想到他反而比之前更为过分。朕决定罢了他枢密使的官职,还是把他外放为好。”
王旦从情感上来说当然不想让寇准丢官,他为寇准辩护道:“寇准这人确实喜欢让人感恩于他,但又想让人对他心怀敬畏,这些都是一个做臣子的人应该尽量避免的事。不过,他这类人也只有陛下你这种仁德之主才能包容,还请陛下这次也能对他宽容一些。”
王旦这是在给赵恒戴高帽,甚至是在拍马屁,可赵恒这回坚决不吃这一套,他执意要罢免寇准。
得知此事后,寇准也是惴惴不安。他知道这回是免不了又要被赶出京城了,于是他跑来找到王旦向其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同年啊,我自知就要再次被外放了,但我希望诏令下达时能够给我保留使相的封号,你能帮我在陛下面前提一下此事吗?”
寇准的用意很明显,他希望能在外放的时候保住自己头上的这个“同平章事”的职衔。京官外放尤其是他这种以枢密使的身份被外放出京一般都是因为有了过失才会如此,这样下到地方去指定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可一旦保留或是被皇帝加封了使相之衔而外放出京,那这非但不是被贬,反而还是一种无上的恩宠和荣耀。
王旦一听寇准这话就懵了,他没想到寇准居然是一个如此贪恋名位爱慕虚荣之人。他回道:“寇准啊,使相的职衔岂是可以求来的吗?”
寇准也没想到王旦竟会如此地不讲情面,他随即满腹怨愤地拂袖而去。然而,等到准备正式起草寇准的罢官制时,赵恒向王旦问道:“你觉得朕应该给寇准何等的官职和荣誉头衔较为合适?”
王旦回道:“寇准当年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成了枢密副使,而且他也确实很有才华和能力,如果陛下将其外放为官最好还是保留他的同平章事之衔。于私这对寇准来说是一桩好事,于公这也能彰显陛下的圣德和朝廷的恩德。”
当寇准收到这份罢官制时,他发现朝廷最后给他的官职是武胜军节度使兼领同平章事。联想到自己去求王旦时所受到的冷遇和讥讽,寇准顿时喜极而泣,他立马跑去请见赵恒并谢恩。
“陛下,如果不是你的恩德,臣何以能够得到如此的恩典?”
赵恒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寇准也不禁是感慨万千,他叹息道:“你也别在这里谢朕了,这都是宰相王旦的意思,是他劝说朕保留了你使相的头衔!”
寇准这才明白前日王旦那话不是在讽刺他,而是在惊讶于他对权位和名望的执着,他也就此是羞愧难当。寇准的荣誉官职和头衔都有了,但具体的实职却是在几天后才下达,他被任命为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事。
搞笑的是,接替寇准的人竟然是十个月前被寇准所接替的那两个人。就在当天,赵恒任命吏部尚书王钦若、户部尚书陈尧叟并为枢密使、同平章事,而当初抱着这二人一起滚下悬崖的前枢密副使马知节却仍然在潞州当他的知州。不知道在得知这一消息后,马知节是否会捶胸顿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