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夜宴,虽设在行馆中,仍是按照传统以天为庐、以地为席。
整个宫殿广场上,围着正殿前设的王座,半环形层层摆满了案几。案上安放着新鲜瓜果和牛羊肉,座次上铺着花纹精致的毡毯。
跟随侍女的引导,大家在王座近处依次入座。
星河环顾四周,见到不少熟悉的身影,乌古斯、拔也古家各坐一边,王庭的将领重臣也纷纷在座。
突厥王公贵族们,三三两两的闲谈,偶尔闪烁的观望。
看得出来,面上一团和气的突厥王庭,正因三国使臣的到来而被搅乱。
日落月升,皎白的月光洒下,宴席座上渐渐坐满了人。
星河仰望长空,只见当空一轮圆月,应和着三三两两稀疏的星辰。
她心头一紧……瑶光在南,耀眼夺目,为破军之星!
紫气横生,帝王杀伐,主兵祸!
草原上的人,大概不在意这星象吧。若是在中原,君王早已庙堂祝祷,绝没有兴致举办宫廷宴饮。
她暗暗捏着把汗……如今的情势,可不就是一招不慎,兵祸横生么!
这时,王座一旁面貌粗犷、身材壮硕的庭卫高声道:“大汗驾临!”
所有人站了起来,恭敬地行礼。
箜篌弦起,琵琶相和。
奏的是草原上的古曲,思柔婉转恰如晚风徐徐的月夜。
阿古木一身暗金华袍,威风凛凛地从殿中走出。
他缓缓坐下,身躯不动如山,举起犀角的酒盏,高声祝道:“突厥各部的兄弟们,让我们一起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如此连饮三盏,他才停下来,看着座下众人,眼里闪着光芒。
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他再次高举起酒盏,激动地说:“今日,是十年来,我和可敦最开心的日子!因为我们找到了失散十年的女儿,阿史那·云依!”
顺着他盏对的方向,身着华服的突厥可敦和云琪郡主,一左一右搀扶着一名女子,从正殿中款款走来。
座下响起一片欢呼声,许多上了年纪的部落首领,纷纷抹起了眼泪,场面颇让人动容。
看到旁座一位部落俟斤痛哭流涕,李恒宇满脸惊讶,暗叹着就算可汗找到了公主,也不至于这般激动。
疑惑间,尚不知凑过来低声说:“十年前,突厥七部叛乱,各部族损失过半……阿古木汗王的幼女,就是在那场战乱中遗失的!这些人大概是想到了十年前,惨死在战火中的家人了吧……不过,公主丢失了那么多年,没想到竟然能找回来,也是一桩奇迹!”
听着他的话,星河紧盯着迎面走来的女子。
多么熟悉的身影……锦绣的榴色长裙,镶满红宝石的华冠,清丽瘦削的脸庞……
她的心中一阵狂跳……这可不就是失踪的红叶!
她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却被身边的杨玄风一把按住。
他沉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衍,别慌……好像有点不对!”
星河一惊,仔细看着红叶,瞬间发现了不妥。
此时的红叶与寻常完全不同……眼里空洞无物,眼神涣散呆滞,仿佛正在失神中……
阿古木站起身来,亲手牵过红叶,把她的手高高举起,“感谢长生天,伊敦收复乌哲城时,找到了我们失落的草原明珠,突厥汗国的云依公主!”
座下再次响起阵阵欢呼,座下杯盏相交,都在向阿古木祝酒。
红叶却似木偶般的站在那里,对阿古木和座下众人的表现毫无反应。
很快,座下响起窃窃私语,都在议论着公主似乎有些奇怪。
阿古木拉着红叶坐到他身旁,看着座下众人,有几分沉痛地说:“云依公主在战乱中受了伤,身体有些微疾……暂时不能正常的说话……”
这时,前排的伊敦叶护举盏道:“父汗!妹妹虽然生了病,但我们阿史那家有狼王庇佑,待巫医细致调理,自然会康复!今夜,就让我们尽情庆祝吧!”
“狼王……”星河沉吟着,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红叶。
她的胸前,层层叠叠的玛瑙、珊瑚珠串间,依然夹着叶硕那日所卖的狼牙坠。
难道那个坠子,就是云依公主的信物。
机缘巧合下红叶带着它,被伊敦叶护看见了。
不对!草原的主人——阿史那家族……寻找公主十年,难道会仅凭一个坠子,就带回一个陌生女子?
忽然,杨玄风暗自扯了扯她的衣袖。
星河回过神来,只见座下众人已经开始互相敬酒,而云琪郡主正端着酒盏,一脸傲慢地站在她面前。
云琪高声道:“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星河连忙端起酒盏,站起身来,与她举杯相对,“多谢郡主!”
云琪哂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原来你是宫家的人……哼,一介商贾,竟敢对我出言不逊。”
星河笑了笑,“郡主身上的衣裳,身上的华贵装饰,可都来自于小小的商贾。你可舍得都不要了?”
“我不和你逞口舌之快!”云琪一撇嘴,双臂抱在胸前,恨恨地说:“比试什么,你到底想好了没有?要不要我帮你想个办法?”
“总不会叫郡主失望的,”星河扬起眉毛,慢悠悠地说:“郡主且回座,我马上可要出招了……”
云琪郡主不明所以,却又不甘示弱。
她“哼”了一声,转身回到座上,盘腿坐下,直瞪着星河。
就在这时,一位突厥将军举着杯盏走到星河面前,“听闻你是宫家小姐,我与你家族中宫浔老弟颇有矫情,特来相饮一盏!”
星河看着他,露出了十足的笑意,心想着:机会来了!
她举着酒盏,站起身来,声音不疾不徐,清脆穿透,“将军多谢,我们宫家商道纵横九州,能与突厥交好,实属荣幸!”
将军笑呵呵地说:“我们这些武人,不来那些虚礼!我只知道,身上锃亮的铠甲,夜宿结实的毡房,妻女们身上的锦袍……全部都是你们带来的!”
星河跟着笑起来,将声音拔高了几分,“天下之大,地利有常,天时有道。各方自有其富饶的物产,我们商贾只是冒着风雨冰霜,将东西南北的东西互通有无,让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她停了停,对着微醺的将军询问道:“我长居洛阳、长安,对贵国不甚了解。不知现下中原的什么物件,在此最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