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岳震川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下意识看向天子手中奏折,而后不可置信道:“您的意思是,沈大人早已料到卢嗣初会从百姓身上下手?”
这......
这怎的可能?
沈大人不仅料到了对方会作甚,甚至还作出了应付之策?
该有何等敏锐之人,才能做到这一步?
天子拿着奏折,逐句看着最后一页:“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想必沈卿也是想到这点。但可能她也没料到,兴宁府生的,会是天花疫。”
对啊。
天子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直接将岳震川拉回了现实。
沈大人料到了卢嗣初会拿疫病做文章,能如何?派了大夫前去协助,又能如何?
莫说那些民间大夫,就连宫中太医,也没一个敢拍着胸脯保证说——“老子能治天花”。
岳震川顿了顿,摇头苦笑道:“天花乃天疫.......”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天子打断:“余九思说,那大夫有办法治天花。传信之后,他们便已出发前往兴宁府。”
“什么?!”岳震川瞪眼看向天子手中奏折,下意识问道:“您......您可看清了?”
那余九思怕不是写的“大夫没办法治天花”,被气昏了头的陛下看成“大夫有办法治天花”吧?
天子闻言面色一黑,直接将奏折扔入他怀中,不悦道:“朕懒得与你说,你自己看。”
岳震川心口被奏折一角怼得生疼。
他龇牙咧嘴揉了揉胸口,而后展开奏折,直直看向最后一页,只见其上一句话尤为显眼。
——“李大夫已寻到防治天花之法,名为‘种牛痘’,只待前往兴宁府试验。此法能阻止天花蔓延传染,独对已患天花病患无用。”
这段话后,余九思又详细注明何为“种牛痘”,看得岳震川是一愣一愣又一愣。
人染上“牛天花”,便不会再感染天花了?
这几个字分开看,岳震川都认识,可这合在一起后,岳震川感觉自己变成了个文盲。
他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又看一遍。
还真是如此写的!
这咋可能?!
他咽着口水,将奏折递了回去,小心翼翼问道天子:“陛下,您......您信吗?还是老臣立即启程,前往兴宁府防疫吧。”
此等天方夜谭之事,陛下当也不相信吧!
“信。”天子直接道。
“为何啊?”岳震川瞪眼,有些没礼貌地指着奏折,“陛下,暂且不说牛体液脏不脏,人碰了会不会染病,就说同为天花,岂会不同呢?”
“咚——”那封奏折又砸回他怀中,天子指了回来:“岳卿可有看明白,此大夫是谁手下之人?”
岳震川一愣。
还用看吗?
“陛下您之前不是说了,这大夫是......沈大人派去的吗?”
“那便对了!”天子眯眼道:“既是沈卿派去的大夫,那必不是寻常之辈。若非有十足把握,那大夫岂敢断言有防治之法?莫不是嫌命长了!”
“......”岳震川觉得事儿不是如此算的,小声道:“陛下......就算沈大人有大才,可不代表她手下的每一个人,都能是翘楚吧......”
陛下这爱屋及乌,也未免太严重了些!
天子看了他一会儿,不再与他争辩:“兴宁府那边,朕已派人与太医前去,牛痘之法有用与否,再过几日便可知晓。卢嗣初过几日便会押解回京,工部那边......你多看着点。”
岳震川才知道,原来天子是将兴宁府事宜安排妥当后,再将他唤进宫挨骂的。
让他多看着点工部,自是要让他“好好看看”,工部还有谁会为卢嗣初奔走求饶了。
“陛下圣明!”
天子看了他一眼,缓步行至殿西角起居郎处,而后伸手,起居郎恭恭敬敬地将记事册呈了上去。
天子边看边点头,突然开口道:“折子上还有一事,与煅石有关,朕感觉此石除了防疫,应有大用。岳卿,你且看看。”
白云石之事,余九思在奏折上一笔带过,但那寥寥几字依旧引起了天子的注意。
岳震川闻言微微愣神,而后听话地打开奏折,细细看了起来。
“白云石......?”他刚在奏折上找到这几个字,洪公公便迈着小碎步从外间走进来,行至天子身旁道:“陛下,季大人求见。”
岳震川闻言捧着奏折的手一抖,头皮一阵阵发麻。
——还好还好。刚挨完骂,不然得被季本昌逮着看笑话。
“传吧。”天子放下起居记事册,“正巧寻季卿有事。”
季本昌还不知道方才殿上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迈入殿内,恭敬行礼,直奔主题:“参见陛下。老臣收到来信,其中一封,乃户部沈行简自同安县传回,另一封则是工部梁复传回,让本官代为转交......”
“都拿来!”季本昌话音未落,天子便行至他面前,伸手道:“朕,先看。”
季本昌看着那只毫不客气的大手,默默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一齐放了上去。
咋跟他想得不太一样呢?
他本来想的是,他与岳老贼一人一封信,再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念给陛下听,最后让陛下分别点评一下,看是户部沈行简功劳大,还是工部梁复功劳大......
咋到头来变成陛下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看信,他与岳老贼干等了?
被抢了信,他眼下也没了事儿干,只能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瞟。
“诶——”他悄悄凑向岳震川,斜眼问他:“陛下让您帮忙看奏折啊?”
这话酸不酸,一听便知。
这美好的误会,直接让岳震川腰板都打直了。
只见他正了正神色,严肃点头,声音却压得极低:“陛下信任本官,自是召本官一同查阅奏折。”
“......”季本昌翻了个白眼:“自是奏折之事与您工部有关呗,您可得好好看看,陛下信任您,可不能出岔子。”
岳震川怕他瞟到信上之事,一边点头,一边心虚地将奏折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