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殿。
“陛下!臣以为此举甚险,稍有差池便陷两难之地。”
萧复谨轻抬眼皮,扫过台下的几位大臣,开口道:“朕岂不知此举之险。”
右相手持笏板,躬身出列道:“陛下,公主所携嫁妆其金银细软、绫罗绸缎、瓷器玉石皆不算什么。”
“可是羊口关外那处沃土便足以让赤乌部放下戒心。陛下若是执意如此,若被赤乌知晓我国此举那便是撕毁盟约在先。从今往后天下人议论起来,只道全是陛下的不是。”
一旁的张达嗤之以鼻,只在一旁冷眼瞧着。
萧复谨嗤笑道:“如今天下人议论朕还少吗?朕虽身处深宫,但尚算耳聪目明。自幽州十六郡丢失之后,百姓口中的议论之声还少吗?”
“这……”
左右丞相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话。武将张达和枢密院齐若广也垂头无言,殿内气氛一时压抑万分。
萧复谨沉默良久继而道:“如今赤乌部请亲目的何为,朕岂不知?不过是想借沃土屯兵屯粮。说好听些便是守我太元边疆无虞。说难听些不过是想借势而起。”
“如今赤乌,哲里木索尔、阿秃尔三者算是相互制衡。可若是赤乌一旦势大,那我太元岂不是任人鱼肉?”
右丞相急声道:“可若是赤乌部得知如,此撕毁盟约,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如今我国库空虚征兵之事难上加难,万一赤乌部举兵来犯!恐怕......这......险之又险!”
“所以朕已暗中与哲里木索图相交,欲联手吞下赤乌部。若是成事,赤乌部往北五百里归哲里木索图,往南八百里归我太元。”
萧复谨眼眸一转看向张达点头示意。
张达心领神会,手持笏板走出队列,站在右相一侧,武将嗓门本大。张达朗声直言:“陛下所言极是,末将已经将此事安排妥当。在公主一行人中,已经安插了几名暗桩。此行暗桩的任务便是将随身所携的毒粉投放到畜生的饮水中。此毒与畜生无害,但是若人食其肉,不出三五日便能高烧不断,痛入骨髓。”
“届时一切顺利,哲里木索图与我国联手前后包抄,必能事半功倍!去了这心腹大患!”
齐若广闻言不可思议的看向张达,思索一番迟疑道:“臣请陛下三思!咱们尚且不知哲里木是否可信,单论我方兵马就算联合恐也无完全之把握全胜啊!微臣还是那句话,一切顺利则皆大欢喜,若稍有差池便是两难之地!”
萧复谨从桌子上拿起一起一份信件,让赵长茂送去给齐若广。齐若广迟疑的接过,展信一观……
面色潮红道:“好个赤乌部!竟与阿秃尔部一直勾结!玉门关处突袭竟是拓拔翼和必勒格共商之策,好呀!好一个瞒天过海!暗度陈仓!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张达一副了然之态。右相面露惊恐,颤抖着双手接过齐若广手中的信。
放下手中书信,右相面色极其难看,猛的跪地颤声道:“陛下,臣有罪!臣自知蛮子不足为信,却未料到他们竟敢背信弃义,暗中与阿秃尔部勾结!”
萧复谨听闻此言,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所以,右相如今可知朕为何行此举了?”
“陛下真乃圣明之君!臣等敬服!”
右相稍作停顿,又道:“然而,若公主下嫁赤乌,陛下……此举恐将置公主于死地!”
萧复谨眼眸深沉,寒声道:“公主乃朕之亲生,朕岂能不知此举之后果。公主既受万民供养,便应承担肩上之重任。”
“待公主嫁入赤乌,朕再将其此计告知。若公主不想受辱,自知应当如何行事……待事成之后,朕自会给公主一个体面的结局。”
萧复谨眸中一闪而过伤感,随即道:“挽儿……定能理解朕。”
站在后头的左相沉默许久,始终未发一言。萧复谨见状点名问道:“左相以为如何?”
“臣自当听从陛下所言。”
萧复谨双眸凝上一层寒霜,冷嗤道:“左相不是向来都劝诫朕隐忍?如今朕此举不可谓不冒进。怎得?如今不再劝诫一二?”字里行间隐隐有针对之意。
明德殿外林乾安由赵小内侍带着引入暖阁等候。此时正殿的大门紧闭,门口伺候的人也离得远远的。偌大的明德殿周围竟无一人靠近值岗。
林乾安心中觉得甚异,却也无从打听。
左相不知为何额间竟冒出丝丝细汗,他咽了口口水手持笏板出列道:“陛下既已筹谋至此,想来成算已久。臣惭愧从前未觉陛下如此雄心,只知中庸之道,却未领悟陛下心中所想。”
“哼。”
萧复谨冷哼一声,双手随意的搭在龙椅上,靠着椅背,冷声道:“左相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说会道。”
“朕问你,童广军饷案你可知情?”
左相一愣,随即跪倒在地,重重磕头道:“陛下明察!臣不知此情。”
“哦?”萧复谨指了指齐若广,继而道:“齐大人为你门下学生,你所行之事他最是清楚不过。你若是执意不肯说,齐大人枢密院所养探子也不是白拿俸禄的。”
左相闻言,余光瞥见齐若广眸底的不安与担忧,心中大致了然。他脱去官帽,放于一旁,朝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
“陛下...臣!有罪...”
张达与右相皆是一惊,而齐若广却是低头不忍相看。
萧复谨声音放缓,看着左相道:“朕念你多年以来为朕尽心,为民尽力,许你将功折罪。你将你所知晓的受贿之人名单给朕,朕将逐一查办。另外你的财产朕会悉数缴没,五代之内族人不许科考。对外朕只宣称你是告老还乡。以全了你这么多年以来的名声。”
左相身子轻颤,两行热泪从眼眶滑落,顿声道:“草民...谢陛下隆恩!”
“右相,此事交由你和齐若广去办。若有为难之处便来寻朕。其余之事不可声张,若是泄露半分,朕定不亲饶。”
众人应声!
萧复谨点点头道:“你们先退下吧。”
“是。”
齐若广看着瘫软在地的恩师,终归是不忍心上前扶起,张达见状也上前帮扶。四人行礼离去。
“赵长茂,让林乾安进来吧。”
林乾安见赵长茂而来便知是宣自己进殿,立刻起身见礼跟随。
萧复谨扶额靠在龙椅上,眉宇之间尽是疲态。
林乾安行至中间跪下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可座上之人置若罔闻,并未让她起身。林乾安见殿内气氛不对,也不敢轻举妄动便只能跪着等回应。
良久之后赵长茂见陛下始终如一的扶着额头,轻声提醒道:“陛下林大人来了。”
萧复谨才回神看向林乾安,缓缓开口道:“起来吧。”
“谢陛下。”林乾安抬头看着座上之人,疲态尽显,比上次见面似乎苍老了许多许多……
“可去过公主处了?”
“是。”
“嗯,后日便启程了。今晚朕设宴为其送行,特许你入宫一同赴宴,往后月余你要护朕的公主无虞到达赤乌。”
林乾安漆黑的眸子闪动几分,轻声道:“微臣.....自当尽力而为。”
萧复谨皱眉肃声道:“尽力而为?朕要的不是尽力而为,朕要你必须护她平安抵达赤乌。若是可以……”萧复谨声音越来越轻,似乎藏着什么不忍。
“陛下放心,微臣定护公主平安。”
萧复谨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
“还有一事,朕要你亲自督导……此去和亲公主恐将受辱。若是……若是有失颜面,你可便宜行事。朕不想旁人借此相胁与朕。”
林乾安从未见过萧复谨此番神态,待她听清言语,心中一惊。
“何为……便宜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