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积雪未扫,街上行人寥寥。
林乾安与秦之瑶各自跨上一匹马,拽起缰绳,双腿一夹马肚朝城外奔去,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静谧,踩乱了地上的积雪。
五日之后傍晚时分,二人风尘仆仆赶到彭城南门坊余宅,侧门只半开着一扇门,林乾安从侧门入了余宅,站在垂花门前瞧见念夏失魂般的正在洒扫庭院。
“念夏。”林乾安身上包袱未解,上前握住了念夏手里的笤帚,“不过几日,你怎消瘦至此!”林乾安看着念夏蜡黄消瘦的脸,忍不住心中酸涩,念夏是照顾着原身长大的,虽然年龄相差不大却总是一副姐姐模样。
“少爷,你可回来了。”念夏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见到林乾安便颤抖着向前扑倒她身上!
这几日念夏忙着料理后事,期间她从虽有悲伤却未曾落泪,十分妥帖的将所有的事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此刻见到自家少爷,念夏瞬间有了主心骨似的,心中重担卸下……瞬间泪水满溢眼眶。
“少爷自己不是也瘦了许多。”念夏盯着满脸疲惫,脸颊被风刮的绯红的林乾安心痛不已,低头又瞧着她身上的衣服看着也比从前宽大许多……念夏心疼的直掉泪。
这一年左右少爷好不容易被夫人养胖了一些,如今不过十多日便消瘦至此……若是夫人知晓该有多心疼……
“先带我去瞧瞧阿娘吧。”
“好……少爷随我来。”念夏放下手中的笤帚,为林乾安在前头引路,秦之瑶默默跟在后头。
正厅。
遣去念夏和秦之瑶,林乾安独自一人在堂屋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一双眼睛肿的不成样子,“少爷\/乾安。”
“无妨。”林乾安挥手,坐在了正厅。
“阿瑶,我明日便入营了,你若是无处可去便和念夏作伴在余宅住下,营中二十日有两日假,届时我会回余宅。”
秦之瑶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你安心去便是。”
“念夏,家中一切事务皆有你来打理,家中田产商铺你比我更清楚,家里缺的人手改日你亲自去人牙子手中买几个,只求一点忠心即可。”
“好。”念夏点点头。
林乾安想了下,对二人道:“在此期间若遇到我师父,你们代我向他道歉,我那日实不该如此冲动,将情绪....”话未说完,院子里头响起踩雪声。
“臭小子!道歉应该自己亲自道!哪有将此事假手于人的道理!”尹不留边走边吼道。
“师父?”林乾安从椅子上站起迎身向前。
念夏站在一旁小声解释道:“少爷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多亏了尹师父日日都来帮忙,这许多事实则都是尹师父安排的。”
林乾安听言脸色略有些尴尬,讪讪的看向越来越近的尹不留……
“臭小子!”尹不留重重敲了一下林乾安的脑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来吧,亲自说吧。”
林乾安上前拱手行礼,正色道:“师父,那日是徒儿太过冲动言语冲撞了师母,徒儿在此郑重道歉!该打该罚徒儿一概接受!望师父师母原谅。”
“嗯,这还差不多。”尹不留声音顿了顿,开口道:那日的情况下你虽有错处,但是情有可原,我们既为长辈便先原谅你了,若有下次!”说罢又比了下拳头。
“多谢师父。可今日师母没来,是否她还在怪我.....”
说到此处,尹不留身子正了正道:“她并未怪你。这几日我一直在处理余家后事,而阿婕则设法联系到了阿秃尔部的从前密友,从中得知了一件事,此事或与余家之事有牵扯。”
林乾安坐回椅子上,朝念夏示意守着院门,随后表情严肃盯着尹不留,等他接下来的话。
“你与公主被困野外三日,那时彭城内外守卫、衙差倾巢而出,皆是去寻你们的下落,如此几乎抽走了大部分城内兵力,就连城门处也调走了许多人手。”
“你失踪的第二日,听闻阿秃尔部军营之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中原人脸,那人入了必勒格营帐约一个时辰后离去,随后必勒格亲自挑选了一小队人马,连夜从军中离去。”
“由于城中人手不足,那伙人轻易便入了城,也就是在第三日清晨余家便出事了,南门坊住所不下百户,竟像是知晓确切位置一般……实是让人匪夷所思,故、此番种种阿婕与我猜测大抵和这个陌生的中原人有关。”
“中原人?”林乾安低头思索,细想自己穿越而来至今并未与人结仇,为何有人蓄意谋害自己一家?不仅私通外敌且手段竟到如此凶残的地步?
“嗯,不仅是中原人,且很有可能就是......”
“军营中人\/军营中人!”秦之瑶与林乾安二人异口同声说出心中所感,随后相互对视了一眼。
“你俩倒是心有灵犀。”尹不留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继而道:“至于为什么会怀疑是军中之人?阿婕告诉我那日他的穿着有个问题。据我所知玉门关处这支队伍名唤赤戎军,因全军着赤甲而得名。”
“那日那人虽未着赤甲,且全身上下遮的严严实实,可那人的靴子却实打实的赤戎军所有,暗纹赤线,或许是急于出城未来及检查,倒真正是百密一疏。”
“果然如此!”林乾安坐实了心中所想反倒心中踏实了些。
半晌尹不留开口道:“听闻你要入军营?”
“是。”
“什么兵种?”
“步兵。”
尹不留眉头一皱正了正身子道:“怎会去步兵营?”
“尹师傅?可有何不妥?”秦之瑶看其神态疑问道。
“步兵……军队之中步兵为最末等兵种,开战之时冲与最前头,说的难听一些不过是人肉盾子。”
对于自己唯一的亲传徒弟要去步兵营尹不留已是不满,又问道:“你大小也是校尉下来,怎就去了步兵营?那你是营长还是?”
“百夫长。”
“荒谬!”尹不留将茶盏重重放下。
正堂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林乾安垂首,轻声道:“百夫长如何?千夫长如何?郎将?副将?将军?与我不过是一个虚名,我只要能揪出通敌之人寻回阿姐杀了必勒格,其余的不过尔尔。”
尹不留听言挑眉道:“必勒格?你既然知道必勒格?那你可知这必勒格是草原六勇士之一?我曾听闻他天生神力,十三岁时徒手制服了成年牦牛,数年前幽云十八郡一次战役,他一人将军中百名精锐斩于马下!”
林乾安神色丝毫未变,只是静静的听着,尹不留絮絮叨叨的说了许久的话,终是化成一声轻叹。
“哎,随你如何,你既然心意已决我多说无益,拉到!”
“多谢师父。”
“哎...臭小子。”
夜深人静,林乾安躺在床上久久未阖眸,她始终想不通到底是谁会出现在阿秃尔部,又为什么如此憎恨余家?阿姐和三娘如今到底在哪?数个问题萦绕心头令她不能安眠,直到外头的鸡都开始鸣叫了她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翌日清晨,林乾安告别念夏和秦之瑶背着行囊带着“破蛮”出了院门,跨马而上、扬鞭抽打、马蹄扬起细雪向玉门关疾驰而去。念夏与秦之瑶目送着林乾安消失在视线中。
寿安宫。
萧挽穿着色杏黄色宫装长裙,外面披着软毛织锦牙白色披风,脸上的淡漠之情在进入寿安宫后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恬静乖巧之态。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祥康安泰。”
“三公主来了,起来吧。”床榻上的皇太后身着明黄色神鸟彩凤寝衣,斜靠在软枕之上,两鬓如霜,脸上布满了沟沟壑壑的皱纹,眉眼下乌青一片,嘴唇上无几分血色,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神依旧锐利。
“谢皇祖母。”萧挽行礼起身。
“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孙儿前段时间去了彭城一趟,特为皇祖母寻了一株千年山参。”说罢挥手让巧慧端着山参上前,“这山参已有几分人形,对皇祖母身子应当有益,祖母莫要嫌弃孙儿一片拙心。”
“三公主倒真是有心了,人形山参实是难得,素怜。”皇太后身边一个老嬷嬷上前伸手接过了野山参。
萧挽又开口嘱咐道:“嬷嬷何时若是要煮参,切记需要用上了年头的老陶罐煮,这样才能将山参精华煮出,若是寿安宫中没有老陶罐,记得让内侍省寻一个。”
“是,三公主当真心细如发,寿安宫中常年熬着各类汤药,正好有个陶罐且是上了年头的,老奴若是熬这山参用它便是。”萧挽浅笑着点点头,巧慧将山参连同盒子一起交于素怜。
“孙儿有十多日未来给皇祖母请安了,看着皇祖母精神似是比之前好了几分。”
“你向来嘴甜,但是我的身子我自己知晓,已无多少时日。”说着拿起手中的绢帕擦拭了下嘴角的涎水。
“皇祖母不可说丧气的话,皇祖母仁心慈爱,神佛自会庇佑。”
“仁心慈爱也好、神佛庇佑也罢,无论如何皇祖母也会看着你出嫁,如此方可安心。”说罢抬起浑浊的眼眸看着萧挽,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萧挽神色未变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皇祖母不仅要看孙儿出嫁还要长命百岁,孙儿相信皇祖母服用了山参后身子定会好起来。”
皇太后扯了扯嘴角,“但愿如此。”
一通寒暄过后,外头的一名宫女端了一碗药过来,萧挽见状便起身行礼告退。
细雪铺满了宫道,萧挽坐在轿撵内,揉了揉眉心,露出来一抹苦笑,随即掀开一边的轿帘子,侧身在巧慧耳旁说了些什么,巧慧点头会意,缓身几步向内侍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