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
看山仍是山,看山也是山。
清都山水郎看见山时,山也看见了清都山水郎。
那山上星繁月明,风缠雾绕,如立于云霄之上,而清都山水郎扇摇发动,徐徐而行。
山愈近,月愈明。
不等行至山脚,清都山水郎已向山顶扬声道:“张夫人,起床接客了。”
张夫人有没有起床,这点不得而知,可一片白光如激流涌下,却是人目可见。
清都山水郎甚是欣慰,由衷感慨道:“久闻张夫人放荡不羁,热爱自由,以睡尽天下美男为己任,今夜一见,果真是好客无比呀。”
清都山水郎也不客气,将羽扇一摇,示意男童就踏上了那白光化成的激流。
激流作路,虚步乘风,山间尚有乔木耸立,花香缭绕。清都山水郎不禁怡然自乐,神采飞扬,随兴吟起那篇只有才高八斗之人方能作出的千古奇文: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清都山水郎并未看见神女,却似已经看见了神女。
神女的真身与风采,想必也不过如文中所书。
清都山水郎摇扇吟赋,缓缓前行,不多时便看见了那座传说中的的楼。
世人皆知,那楼中藏着的,不是一帘幽梦,而是一帘春梦。
春梦了无痕,春意却销魂。
幽光、烛火,帘帷、纱幔,中有美人侧卧,玉体横陈。
清都山水郎远远看着那美人,笑道:“张夫人,吾肾中的女神,经年未见,可还耐得住寂寞?”
帘中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英雄无聊,美人寂寞,人世间最不可理喻的两大悲哀,谁又能耐得住呢?”
清都山水郎笑道:“确实无人耐得住,所以本山人才不辞艰辛,远道而来。”
帘中那慵懒的声音道:“山水郎不愧是一个读书人,果然乐善好施,想必这便是世人所说的雪中送炭,杯水车薪,千里送牙签,礼轻情意重吧?”
清都山水郎笑道:“不错,礼在轻,也要比没有的好。”
那慵懒的声音变得愈加慵懒,慵懒的可以勾动任何一个男人的心神:“好是好,不过未免有些扫兴。”
只见帘帷中的美人,将玉腿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娇躯在无声间离塌而起。
帘帷中,一对白皙玉足如凌波踏出,紧接着,一双修长的玉腿亦破开了帘帷,遗憾的是,如此美腿却在破开帘帷后被纱裙掩住,只在轻移间隐隐可见。
饶是清都山水郎出口成章,满腹经纶,此刻亦只得似俗人般,发出一声俗的不能在俗的赞叹:“美,绝美。”
美人樱唇漫漫,柳腰款款,手持一把灰白羽扇,轻移莲步而来。
清都山水郎处处打量,细细端详,见得那颈生蝤蛴,胸藏巫峡,不禁再次赞叹道:“美,实在是不能在美了。”
美人秋波满溢,妩媚横生,吟吟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此乃古人之训也。”
倩影一倾,软玉般的娇躯已横坐在清都山水郎腿上,凑上面庞,轻声道:“吾还有更美的一面,你要不要看?”
清都山水郎嗅得到美人口齿生香,听得到美人吐气如兰,更感受得到美人的丰肌秀骨,然而手头却无半点动作,尚笑道:“张夫人之盛情,本山人心领了,只是今夜尚有少儿在侧,还是留到下次再见识吧。”
美人俯在清都山水郎身上,以漫漫樱唇追寻着清都山水郎的脸,娇声道:“有少儿在侧,那不最好?你正可又教他一番本事。”
清都山水郎靠颈扬头,尽力躲避着美人的追寻:“这种本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还是让他自己领悟罢。”
美人不依不饶,继续以樱唇追寻着清都山水郎的脸:“他资质愚钝,一脸木讷,只怕是领悟不了。”
清都山水郎险些就要被追上,只得将脖子拉到最长:“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美人一在追寻,一在不得,不由觉得有些扫兴,露出愠色,问道:“你这是何意?”
清都山水郎面带愁容,叹道:“连日奔波,风餐露宿,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美人以纤纤玉指抬着清都山水郎的下巴,娇嗔道:“看来,是吾不够美了?”
清都山水郎笑道:“美矣,美矣,普天下之美,不及夫人分毫也。”
美人道:“既有如此之美,又怎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清都山水郎道:“怎不会呢?”
美人又以樱唇去寻清都山水郎的脸:“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会法?”
清都山水郎一边竭力闪避,一边道:“天下之美,有实有虚;真实之美,本山人自是心有余,力也有余,虚妄之美,本山人纵是心有余,力却不能从心了。”
美人闻言一僵,面上顿时色变。
色变后的美人有些怒,亦有些阴沉,过了好一会才冷笑道:“你既然早已看穿,为何要等现在才说?”
清都山水郎笑道:“夫人有心设下此局,本山人又怎能轻易戳破呢?若是如此,岂不是会驳了夫人的面子?”
美人冷哼一声,在一团白光中现出了真身。
那是一条狗。
狗从清都山水郎腿上跳下,掩入幽光中不见了。
清都山水郎冲狗消失的地方一指,回头向男童道:“旺财,你可要记住了,色字头上不仅有一把刀,色字头下还有一条狗。”
男童不答,鄙夷的看了清都山水郎一眼,推着轮椅就往楼外走去。
楼外,有夜风袭来。
风外,有繁星密布。
星外,有明月高悬。
清都山水郎就着轮椅,便与男童往明月高悬处行去,一边行一边朗声吟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光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张夫人,吾肾中的女神,经年未见,别来无恙。”
恙字一落,清都山水郎也终于见到了他肾中的女神。
女神还是那副雍容华贵,又绝世独立的模样,从初见到如今,这么多年来,从来不曾变过。
纵是岁月的刀在怎么无情,也摧残不了她半分。
纵是世间的风雨在怎么多变,也改变不了她半分。
她屹立在山巅,就像屹立在另外一个世界。
她不搭话,也不回头,只问道:“清都山水郎,你未经吾之应允,就在醉芳楼蛊惑人心,辱他清白,尚连续两次坑害吾女,你可知吾为何还会容许你活着走上条天山?”
言未毕,清都山水郎从小色女那里得来的六爪黑龙,已飞向了它真正的主人。
清都山水郎不急不忙,悠然摇扇笑道:“很简单,只因在这腐朽不堪的人世间,只有本山人承认,你就是龙虎山的张家夫人,也只有本山人愿意称呼你为——张夫人。”
妇人大笑道:“就因为这个?”
清都山水郎从笑声中听出了一丝苍凉,道:“其他原因与这一点相比,都显得相形见绌。”
妇人道:“你不妨说上一说。”
清都山水郎道:“你费劲千辛万苦,寻回河图洛书,又不惜冒险掳走金乌玉兔,想必是有一番大动作。”
妇人道:“什么样的大动作?”
清都山水郎笑道:“这就只有夫人自己知道了。”
妇人道:“你既然不知道,那这件事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清都山水郎道:“当然有关系。”
妇人道:“什么关系?”
清都山水郎目光流转,向远方夜幕下的天地远眺而去:“你看这天地,昏昏沉沉,迷雾重重,早已不似人间。”
妇人道:“那又如何?”
清都山水郎道:“人间有生灵千万,就当有生灵千万的模样。那模样中,当有流传于世的千古传说,亦当有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然而如今的这片人间,却已看不见这些,只剩下随处可见的压迫、剥削,以及无穷无尽的杀戮。”
妇人道:“你想如何?”
清都山水郎笑道:“本山人是个读书人,也是一个写书人,一个写书人最不能接受的,是只能写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妇人道:“所以你就打算化作书中人,以你那满腹的阴谋诡计,拨弄天下风云,创造一些你想要的故事?”
清都山水郎摇扇笑道:“知我者,张夫人也。”
妇人道:“你的这些事,与吾又有什么关系?”
清都山水郎道:“以张夫人的背景与来历,若真能在这一世实现那已有千年的夙愿,莫不是这本书里的第一大传说。”
妇人沉吟片刻,道:“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清都山水郎笑道:“所以夫人最好的打算,便是像世人所传的那样,与吾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妇人亦笑道:“与你沆瀣一气,对吾有什么好处?”
清都山水郎道:“既是写书之人钦点的第一大传说,又与写书之人沆瀣一气,那这个传说自然不会让人失望。”
妇人目光一动:“若是让人失望了呢?”
清都山水郎仰头看月,笑道:“本山人从来不会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