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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落寞的身影,因为我的喊声而停了下来,他四下看了看,终于看见了站在街灯下的我,我也看着他,他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鬓角的头发也白了,甚至连以前那自信锐利的目光,也变得隐忍,闪躲,且浑浊不堪……

“爸!”

我迈开步子向他跑去,他这才真正注视着我,以一种父亲看儿子的目光注视着我,他的嘴角在颤,身子也在颤……

四年,整整四年,我们父子终于在这座被大雪覆盖的城市见了面;这一刻,那些我以为永远都没有办法释怀的心情,似乎也没有那么折磨了,我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一遍遍告诉我,他是我的父亲,是我血浓于水的亲人。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试图触摸我,他似乎不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是真的。

我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哽咽着说道:“爸,我在这儿等了你三天,有同学在这个废品收购站看到了你……没想到真的被我等到了!”

“你……”

他似乎失去了语言能力,却将我的手臂握得更紧了,而后他便掉下了眼泪,这是从我懂事之后,第一次见他掉泪,哪怕是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天,哪怕是家里破败成灾,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我依然记得,在他被警察带走调查的那个傍晚,他只是不停的告诉我和我妈,一定会过去,一定会好起来,要我们娘俩好好过。

我确定那天他没哭,他只是有些慌张,但这一刻,他的眼泪确是如此的真实……

四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切,包括心境,包括情感。

在他的注视下,我终于又开口对他说道:“爸,你和我妈还好吗?”

他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似乎想起了这些年的经历,而我也问的足够多余,如果他们过得很好,我就不会在这里见到他。

“我们……我们还好……”

这算是一句安慰之言,目的是为了让我不那么愧疚,可我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了,以至于沉默了很久之后,才问道:“怎么一个人,这么晚出来逛?”

“和你妈拌了几句嘴……说我把你逼的太狠了……这几年,她一直因为这件事情跟我唠叨……爸也后悔!”说到这里,他的另一只手也紧紧握住了我,又哽咽着对我说道:“儿子,是爸错了,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我的心理防线,以至于鼻子一酸,也掉下了眼泪;我曾经在梦里梦见过无数次我们见面后的场景,唯独没有梦到,他在见面后做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和我道歉;我已经不敢去想象,在我离家出走的这四年,他们的内心到底受了多少煎熬。

“爸,是我错的更离谱!……家里出事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成年人,可是却没有承担起一个成年人应该去承担的责任,最后反而做了一个最懦弱的决定……”

他拍着我的手臂,连连说道:“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回来了就好……”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赶忙对我说道:“走,赶紧跟我回去见你妈……她盼这一天,盼的太久……今儿,终于能把这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就在我们准备走的时候,之前负气离去的乔娇又去而复返,她就站在我刚刚站过的地方,看着对街的我和我爸,似乎不敢说话,也不敢靠近……

我爸也发现了她。

我这才开口说道:“爸,她是我女朋友,听说有你们的消息,也跟着一起来天津了。”

我爸看着乔娇,半晌才回道:“有女朋友了!”

他的语气和神态都告诉我,他对乔娇十分满意,并远远超出了预期;可我却有些恍惚,我觉得这似乎又是一场命运的安排;在我去湖南找我干爸干妈的时候,跟我一起去的人是鹿溪,以至于先入为主,让我干爸干妈喜欢的不行;此刻,见到生养我的父亲,身边陪伴着的却又是乔娇,这当然也会形成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关于乔娇和鹿溪,总是这么的平衡,这么的让我无从选择。

不,我的潜意识还是更倾向于乔娇,因为我以女朋友的身份,将她介绍给了我爸。

……

乔娇终于走到了我和我爸的身边;这一刻,她是真的和我共情了,她哽咽着对我爸说道:“叔叔,韩潮真的很惦记你们……听说有同学在这里见到你,他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他在这里一连等了三天,哪儿都没敢去……这些年,他也很愧疚,很牵挂你们……以后,他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们的。”

我爸看着我,又看了看乔娇,很久之后,他重重点了点头;我了解他的性格,他点头认可的并不是补偿,他只想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就像从前一样。

……

我爸带着我和乔娇走过了好几个幽暗的小巷,终于来到一个棚户聚集的地方,棚户外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废品,这足够说明他们现在就是以这个为生。

我爸一边踢开挡路的废品,一边引着我和乔娇往里面走,我的心几乎破裂了,我从来都没有奢求他们会东山再起,但也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他们会住进这样的棚户区。

这四年,他们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当初他们可是卖掉了房子,有几百万在身上,怎么会把生活过成这样?

我妈似乎把门反锁了,我爸敲了门,她也不理会。

“妈,是我……我是小潮……我回来了!”

屋子里忽然就亮了灯,而后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当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发现我妈甚至没有来得及穿上鞋子。

她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失声痛哭。

在我妈的哭声中,我这才猛然惊觉,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也是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希望和牵挂;当初,我已然用了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惩罚了他们对我的压迫……

“儿子,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们找你找的好辛苦……这四年……这四年……”

我妈已经泣不成声,我更是心如刀绞,都说母子连心,这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她内心的悲鸣和绝望,还有突然见到我后的狂喜和紧张……

我低头看着我妈,她的头上也增添了很多白发,但她是个体面的女人,就算头上白发密布,但她还是将头发打理的很整齐……

我又抬头看去,床边那张低矮的桌子上,还摆放着年夜饭,里面有饺子,还有几个凉菜,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红星二锅头。

看着这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饺子和凉菜,我仿佛也看到了他们过年的心情……这种心情的苦闷程度,绝对不亚于我一个人闷在房车里面吃泡面。

四年,整整四年,我的离家出走,造成的终究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我太低估自己在他们心里的重要性了,甚至幻想过他们会东山再起,却不曾想过,在我了无音讯,生死未卜的时候,他们要以什么心情去东山再起?

他们之间,有的只是无尽的后悔和争吵,就像这个夜晚,我爸又因为一次争吵而独自出走,去排遣心里的无助和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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