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灯光大亮,案卷一叠一叠重在他的办公桌上。
钟黎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埋头苦干,心力憔悴。
今天是依依的婚礼,邀请贴还在桌子的一角,只要他一从文件里抬起头,就能看见。
火红的封面,金色的手写体。
字迹飞扬,不是依依写的。
钟黎目光仍在文件上,心思已经飘荡开去。
俞兆依立誓做一名好教师,从大一开始,就开始练习一手的教师体,工整挺拔,就像她的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那时候,他常常陪着她练字。
导致,他们的字迹,也有几分的相像。
钟黎扔了笔,伸长胳膊把那封请帖拿了过来。
而这封喜帖上的字,显然是出自另一人之手——江桓。
潦草劲拔,有几个字完完全全黏连在一起,但该断的时候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字如其人,钟黎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把眼镜摘下,往桌面上一扔。
他不会忘记那天路过领导办公室的时候,领导催促手下加快对中心小学监控设备的查看。
原本mE接受了法律的制裁,所有人都以为事情结束了。那监控也就没什么人去管它了。
那晚检察院的灯都没关,直到天快亮,才发现商战的案子居然还有漏网之鱼——冯纪琪。
也对,否则U盘怎么会出现在mE手里,江桓能凭一己之力把JY做成这么大的规模,怎么会这么粗心,甚至是潦草?
唯一的通口只有依依。
借助冯纪琪,交给mE,最终完成大反转。
江桓就是最大赢家。
想到这里,钟黎笑了笑。
婚礼前一天,他去看过依依,想再见一面,真心说些祝福的话,那天,他看见了她额头上的伤口。
这件事并不难调查,他在青英也有同学,一问就全知道了。
所以,关于冯纪琪之前被遗忘,却在突然之间又被追责这件事,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江桓是个会保护她的人。
比他好。
钟黎想带她去他们曾经的高中,江桓倒是大方的,同意了,尽管他是笑着说的,但钟黎还是可以看见他眼底的不情愿。
装出来的大方。
他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尽管到了曾经最快乐的地方,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沉默良久后,钟黎笑着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想成为最年轻的名师,挂在学校的名人榜上。”
紫藤萝盛开的长廊上,挂着从这个高中毕业出去的有为人士,有企业家、科学家,当然教育界的知名人士也不少。
两人往长廊的方向走过去。
俞兆依穿了件卫衣外套,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笑说,“是啊。”
两人一路看过去,长廊里的名人是越来越多了,但大部分也都是五十左右的,一路看过来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出头了。
“我俩要上榜的话,起码还得二十年。”钟黎笑说。
钟黎这话说的还是比较狂放的,榜上有名的几乎就是整个行业里的头龙老大。要能上榜,钟黎得坐到书记的位置,而她也得拿遍全国公开课奖项对教育事业做出杰出贡献。
“难啊。”俞兆依笑笑。
没走几步,两人的步伐都顿住了。
他们看见了江桓的照片,下面的简介有一道写着海城13年理科状元,现任JY总裁兼董事长。
这照片不是他现在拍的,看样子还是他高中的时候拍的。
背景是操场,阳光挺明媚,他一板一正的,嘴角生硬地扯出一道弧度,看起来像被胁迫着拍的。
俞兆依几乎可以想象到给他拍这张照片的人是什么心情了。
她笑了笑,拿出手机准备拍照,回家给他也看看。
一边拍还一边嘀咕,“怎么选这么张照片啊,还不如现在来拍一张,绝对成为无数小姑娘心里的标准霸总。”
钟黎低头看着俞兆依,嘴角扯了扯,再说话都似乎要用很多的力气,“回家让他选张好看的。”
“这是什么?”
俞兆依看手机上的照片。
钟黎也凑近来看,青色的操场背景里,有两个人。
俞兆依跟钟黎对视一眼,是他们。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喜欢到操场上去,晒晒太阳解一解数学题。
所以,江桓究竟是哪一天去的操场?
又或者,俞兆依猜想,会不会,他每天都去的?
每天……
俞兆依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跟钟黎对视了一眼,笑了笑,“回去吧。”
江桓早就等在校门口了,“怎么才来啊。”
面露不满了。
他又看向钟黎,“大检察官,送你一程吗?”
“不用了。”
那天,就是他跟依依最后一次见面。
视线的最后,使她笑意盈盈地拿出手机来,在副驾驶里给他看那张照片。
钟黎的办公室在高楼,远远望出去可以看见海城的大部分风景。
远处有烟花在燃放,绚烂的,美好的。
应该也很热闹吧,可惜他听不见澎湃的声音。
也幸亏,听不见,看不见,他们二人的幸福与美满。
而他,在今日之后,永远成了第三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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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越产子那天天很热,被推出产房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虚脱无力的,意识不清醒,目光也浑浊,只隐隐约约看到了席远的身影。
他好像离自己很远,又好像离自己很近。
这两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比如说秦氏破产了,再比如说王渺跟席远的炒作最终以席远的律师函告终。
律师函发出去的那一刻起,席远就彻底清楚自己的选择是什么了。
母子平安后,席远几乎是日日都来,广告通告一大堆,但他就是能挤出时间。
抱着孩子坐在高越的身边,他以为全世界都在他的身边,也以为高越重新又接受了他。
毕竟,她愿意跟自己说话了,也愿意对着他笑了。
直到高越在月子中心住了一个月之后。
那天席远推拒了一个红毯,专程来接高越回家。
但看到房间里面空无一人。
没有婴儿的啼叫声,没有高越窝在沙发上的身影,甚至玄关那些俞兆依拿来的一堆婴儿用品、产后护理等等,都不见了。
陪护说,人大早就搬走了,并转交给他一封离婚协议书。
一个月来的宁静与祥和,终于还是在这一刻化作了浮影。
席远去找俞兆依,去找她父母,甚至去找了她的前同事,都不知道高越的下落,或者是不愿意告知。
她好像凭空消失了。
席远觉得自己充实的世界,塌陷了一方,零碎不堪。
直到他酗酒晕倒被送进医院急救室,上了热搜,才得来了俞兆依的一句,“她去了美国。”
于是席远也去了美国。
美国很大,大到足以让他一辈子找不到高越。
但席远还是找到了方向——
去找她。
岁月漫长,如果不见,是他应得,如果能见,是他所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