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选到这里了?”方雁南问道。
“她要求的,也不让我们办后事。她说,从嫁过来,她就被村里人骂,不想以后在墓地里,再被人指着骂。这清静,她想躺在这。”
“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月前,胃癌加肝硬化,受了不少罪。”
方雁南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她的胃就不好,经常痛,痛得实在受不了了,她才去买几片去痛片吃。
“当时怎么没通知我?”
顾子期用脚一下下踢着一块大石头,低着头闷声不语。
妈临走之前,很想再见方雁南一面,可是他要打电话,妈却拦着不让。
妈偏心,对方雁南不好,让她在这个家里,受了太多罪。
然而方雁南离开之后,妈心里也并不好受。
小时候,他以为妈对方雁南的不公平,发泄式地殴打她,只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穷,生存压力太大。
后来他才知道,比贫穷更可怕的是人心。
妈没有力量去反抗村里人的恶毒,每回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之后,只能把火发到方雁南的身上,觉得她所承受的苦难与羞辱,都是方雁南带给她的。
都说最美最亲的地方是故乡,可如果不是因为父亲还在这里,别说方雁南了,连他都不愿意再回到这个丑陋且病态的地方。
“回吧!”
站了半个小时左右,方雁南觉得身上被风吹得越来越冷。
下山的时候,路太滑,方雁南崴到了脚,痛得眼泪直往下掉,但她紧咬着唇,哭得无声无息。
不过是借着崴到脚的由头,掉几滴泪罢了,如果再哭出声来,方雁南会觉得自己很矫情,并且对不起自己因为她而受过的那些苦。
下山后,方雁南先带着顾子期坐车去镇上吃午饭,又买了些肉和菜,还有烟花爆竹,回来后稍事休息,便准备做年夜饭。
老人要进厨房帮忙,方雁南淡淡地说了句“不用。”
老人便局促地站在一旁。
厨房里以前到处都是油污,脏兮兮的,大约也是为了迎接她回来,特意收拾过,连灯泡也换了个瓦数大一些的。
一只宰杀好的鸡放在案板上。
顾子期蹲在灶台前剥蒜。
厨房空间狭小,老人再往边上一站,方雁南有些转不开身,便让老人去堂屋里坐着。
然而方雁南仍觉得厨房里拥挤不堪,憋屈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又将顾子期也轰了出去。
剁椒芋头蒸排骨、红菜苔炒肉、粉丝蒸螃蟹、腊味三宝、东安鸡、油焖大虾、酸豆角炒鸡珍、通菜梗炒蛋、茄子炒辣椒、红烧武昌鱼。
方雁南一道接一道地做菜,老人轻声劝道:“吃不完,浪费了。”
方雁南也不理会,十道热菜做完后,又做了个拌三丝,凉拌菠菜松花蛋,凑够十二道菜,图个月月红的好兆头。
屋里没有电视,方雁南没心情说话,老人和顾子期也不言语,只时不时地看她一眼。
方雁南给老人夹了只虾,他激动得筷子直哆嗦。
看得方雁南鼻子一酸,埋头吃菜。
整个村子家家都不富裕,十二点时,鞭炮声稀稀落落。
方雁南在镇上买了一整箱的烟花爆竹,让顾子期统统都搬到院子,炸完了鞭炮放烟花。
她倚在门口,看着一朵朵烟花升起,照亮了夜空,没法不想起去年和郑逸南一起看烟花时的情景。
如果当初,她没有被卖到这里,初中时认识了住在镇上的徐曼丽,后来又随着徐曼丽一起去了那座城,她还会认识郑逸南吗?
如果没有在婚房里看到的那一幕,现在他们三个人的命运,还会如乱麻一般交织在一起吗?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震动,方雁南假装感觉不到。
她仰着头看夜空忽明忽暗,烟花升起又消散,像极了人生悲欢离合聚了又散,不过都是一刹那的璀璨。
*
大年初一早晨,方雁南吃过早饭就回里屋穿大衣,去厨房喊正在洗碗的顾子期:“你去叫他,我们一起去市里。”
顾子期手不停,眼也不抬,下巴上的线条紧绷着,明显不满道:“你自己去喊。”
方雁南瞪着少年倔犟的背影,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才走去院子里。
老人正在院里弯着腰,伸着颤巍巍的手,捡昨天晚上漏响的鞭炮,脸上笑得跟个孩子一样灿烂。
方雁南去杂物间拿了扫帚,在院子里一顿乱扫,像是起床气还没散尽,十分烦躁:“别捡了,你要是喜欢,我今天再买一箱回来放。”
老人直起腰来,跟做小动作似地把捡到手里的鞭炮收进口袋里,眼睛却仍在寻找地上还没来得及捡的那些鞭炮,嘴角抽动着,不甘地说道:“都是你辛苦赚的钱,可惜了。”
老人的声音沧桑,迟缓,像寺庙里的钟敲响之后的余音,在空气里颤颤荡荡。
听得方雁南的心也一颤一颤的。
她将扫帚扔到一边,也蹲下来捡鞭炮。
小时候,每逢大年初一,老人都起得特别早,去村子里四处转悠,脚在一堆堆碎红纸里拨拉,偶然寻到一个完整的鞭炮,便弯腰拾起来装进口袋里。
那些鞭炮都分给了她和顾子期,她的总会多一两个。
但每次老人把鞭炮塞到她手里,她都跑出去扔到河里。
她嫌老人没骨气,捡别人家的残羹冷炙。
顾子期洗了碗,也出来捡鞭炮。
三个人低着头,弯着腰,在一地碎屑里翻找,像在共同寻宝似的。
顾子期每捡到一个鞭炮,就会夸张地惊呼一声,举在手里喊方雁南看。
方雁南被少年浮夸的表演所感染,嘴里笑骂道:“没出息的样儿”,但唇角却明显向上弯起。
小院里渐渐有了欢笑声。
老人索性不捡了,站在一旁看着两个满脸兴奋的孩子,慈爱地微微笑。
*
到了市里,方雁南先带老人和顾子期找了家饭店吃午饭。
她本来想多点几个好菜,让他们吃好点,但体谅到老人节俭惯了,最后只点了一荤两素。
吃完饭,三人去逛商场,方雁南给老人和顾子期从里到外置办了一身新衣新鞋。
另外又买了电视机和新家俱,约定好大年初三送货上门。
方雁南和顾子期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老人腿脚不好跟在后面。
出了商场大门,方雁南一回头,却不见了老人的身影,立时又急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