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鬼仔竹夫三
林间雨水如珠落下,地上的积水已经很深了。一阵风吹过,我握了握手里的大刀,看着那颗歪树,冷冷道:“出来。”
这一句道出来怕被他当做我在诈他,歪树那边毫无动静,而见他没动静,我也心生顾虑,生怕是岷州城的斥候。
又等了片刻,那人还是躲在树后不愿现身,我实在没耐心再等下去,冷哼一声,提刀便朝树那边走去。
刚迈出第一步我还有点漫不经心,但第二步刚迈出时我心头杀心骤起,一脚重重落下,“咚”的一声响,身下一圈水花爆开,水下土地龟裂,气劲荡起时我人已腾空而起,电光间便跃至那颗歪树前,扬起手里的大黑刀狠狠地朝眼前的歪树拦腰砍下。
任他现不现身了,我着实没闲工夫与他耗下去。
大黑刀整个刀身此时已被我的气劲充盈,砍向歪树时周遭蓦地卷起了一阵气浪,刀刃砍落,却听“咔嚓”一声巨响,眼前的这颗歪树硬生生被大黑刀拦腰砍断,歪树枝头一端还未落地之时,我手里的大黑刀紧跟着又重重砸在了地上。
百里徒的这口大黑刀本就极重,加上我手上的力道也不小,这一刀砸在地上如有人往水里丢了一节炮仗,“咚”又一声闷响,地面猛地一震,登时炸开了,激起了两道丈许高的水帘。
说是迟,那时快。水幕中,一道漆黑的身影展臂高高跃起,身形有些摇摇晃晃的朝一旁大树的枝头掠去。
我转刀抬头,刚想追上,却听那人在半空忽然叫道:“顾天,是我!”
这声音是莫鬼医?
我一怔,手上停住了,眯眼睛看去,正见那人跳到一截枝干上,一手支着拐杖,一手扶着树干,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扭过头,怒道:“是我,莫老鬼!”
自不用他说,此时我也看清了他的相貌,正是恶面佝身的莫鬼医。
我一阵错愕,但马上一阵欢喜,抱拳道:“原来是莫前辈,晚辈万死,不知是前辈,多有得罪。”
莫老鬼和酒上道人他们是梦寒烟的手下,莫老鬼既然能出现在这里,那么梦寒烟应该也在此地了。
“狗屁!”
听得我的话,莫鬼医手里的拐杖使劲的戳了戳,怒道:“你杀了我的竹夫,还想杀了我不成!”
说着这话,他身体不住地颤抖着,眼睛看着不远处那个鬼仔的尸体,一脸的肉疼之色,接着又使劲的抓着头顶,愤然叫道:“酒鬼啊酒鬼,你害的杏林人好惨!”
那鬼仔是莫鬼医豢养的?
莫鬼医生性怪癖,以往与他相识时,我便知道他时长自言自语嘀嘀咕咕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总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我还是能看出来,刚才那只鬼仔肯定是他豢养的了。
以前我只道莫鬼医只会一些厉害的医术,没想到他也会豢养鬼仔,这让我大感意外。
此时,莫鬼医在树上又是捶胸又是顿足的状若癫疯,对着自己的脑袋不是敲就是抓,他头发本来就很稀少,这下不知道又被他抓掉多少头发。
西域盛行巫蛊之术,豢养虫豸的巫师有很多,但是豢养鬼仔的却少之又少,只因豢养鬼仔的难度要大很多,没有数年的培养,很难养活一个鬼仔。
他在树上犹自愤恨一会儿,嘀嘀咕咕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心疼,时不时地还拄着拐杖戳着树干,似乎根本没在意我还在树下,我本来还有一堆歉意的话想说,但看他这副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站在树下等着。
等了一会,莫鬼医才从树上跳了下来,仍一脸的痛苦之色。我忙抱拳道:“前辈......”
“鬼仔与主人心连心,它死前的痛苦我最知道!”不等我把话说完,莫鬼医已一瘸一拐的快步从我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伸手压了压我抱拳的手,怒道:“酒鬼前几日说你要来访,便让我再次等候,竹夫我养了多年,一直在洞府圈养着,很久没有出来了,这次我便带着它出来活动活动,没想到,这竟然是它最后一次出来!”
说到此处,莫鬼医眼中竟涌出了泪花,他走到那鬼仔的尸体前,从地上捧了一大堆宽大的树叶盖在了那鬼仔的身上,人还没直起身,他似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看着鬼仔的尸体,放低了声音喃喃道:“朱二说竹夫命中有一死劫,定会死在沙场上,难道他又说中了?不,不对,这里不是沙场,这里是它的家!他不应该死在这里。”
他前面两句说的平平淡淡,后面“不”字几乎是尖叫起来,说罢,他竟又哽咽不止,只是他声音沙哑如鬼一般,这等哽咽又像是在桀桀怪笑。
我听得有些头皮发麻,莫鬼医的脾气实在太怪了,他伸手压下我的手很轻,不像是生我的气,但嘴里说的话却怪异暴躁,却分明又是在恼怒我。
再次见面,我本来还觉得会与他寒暄一番,没想到却是这种局面面。
看着被树叶遮住的鬼仔尸体,我左右为难,正不知所措,莫鬼医直起身,突然又缓缓道:“顾小友,请随我来吧。”
他这时候的语气竟又变得出奇的平和。
我怔了怔,但还是快步跟上。
赶上莫鬼医,又听他又自语道:“豢养鬼仔与其它蛊虫不同,蛊虫只是些下等产物,低贱无脑,养起来不会费多大功夫。但鬼仔不同,要与主人签订血契的,签了血契,鬼仔便会乖乖的听主人的话,是要花大心思才能养出来的。”
我马上接道:“晚辈曾在弥罗族见识过鬼仔,那等鬼物确实厉害,但是没听过鬼仔还要和主人签订血契。”
话刚到这里,莫鬼医忽然叫道:“那是最低等的鬼仔!三五年便能养出来一大堆。那等东西签订的血契阵法也是最低等的,养好了可看家护院,养不好甚至都能把主人吃了!”
他忽然站住了,抬头看着天,再一次缓缓道:“竹夫不一样,是我花了数十年才养出来的,能通人性!”
莫鬼医的脾气时好时坏,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已变脸数次,我实在猜不透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张了张嘴,还是道:“鬼仔养的时间长了,的确会通人性。”
那古曾告诉我豢养鬼仔不是一朝一夕,并非易事,不过鬼仔一旦养成,与人相处时间长了还是能通人性的。
只是我说到此处,莫鬼医又厉声打断了我,斥道:“那不是时间的问题,是血契和鬼仔品种有关!真正厉害的鬼仔是忠心护主的,哪怕主人一个小心思,它都能感受得到!”
他又突然变得暴躁起来,两只浑浊的眼睛狠狠瞪着我,着实让我一阵语塞,但下一刻,他语气马上又变得缓和,道:“你说的是蟒绝鬼仔吧?”
这一次,我实在不敢再搭话了,只是点了点头,道:“是的。”
“那是最低级的鬼仔,养的不好,连自己人都吃。扎巴尔当初豢养那畜生的时候,不知道用了多少族中童男童女的血肉来喂它们。”他将手里的拐杖使劲的杵了杵地面,骂道:“真是作贱!”
蟒绝鬼仔是这般豢养的么?
我背后一阵发凉,想问问莫鬼医是如何得知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又听莫鬼医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你打死竹夫,任谁这等环境下遇到它都会这么做,人和它们终究不会和平共处的。只是你要记住,下次能不伤它们的性命便不要杀它们,打残废就行,残废了还能养回来,死了就真的死了。”
下次遇到鬼仔我仍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默默地想着。
我对鬼仔实在没什么好感,也不清楚莫鬼医嘴里的残废究竟是怎么样的残废模样,但他说的很对,任谁见了这等鬼物都不会手下留情的,难道下次遇到这等东西,要等着被它们吃掉么?
莫鬼医还在道:“竹夫死了,唉,我杏林人一把年纪了,路也该走到尽头了。”说到此处,他长长叹了口气,忽又道:“对了,顾天,那天你与小姐说了些什么,为何小姐回来之后便整日满面愁容?”
竹夫死了,莫鬼医也不想活了么?眼前的老人实在太怪,我心头一阵不适。他变脸以及转开话题实在太突然,听得他来问,我马上道:“顾天愚昧,那晚却是言语上惹的梦姑娘不喜。”
梦寒烟整日愁容,想来她心里还在为我担心。我心中一阵欢喜,莫鬼医道:“哎呀呀,什么梦姑娘,你和小姐那点小心思我们都看在眼里的,只是你俩都是心思敏感之人,谁也不愿迈出那一步罢了。”
他忽然站住了,扭头看着我,笑道:“这铁要趁热打才行,看你平日里行事干脆利索,怎么在这样的事情面前却婆婆妈妈的,真是个鱼木脑袋。”
他一挥手,转身又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做事果断雷历,什么事都得想得开,不愉快的事该放就放,快活就行,管他那么多作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