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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特安安静静地站在怀疑的目光中。不急不躁,心如止水,甚至没有感到任何气恼。

一则,这些精灵还算是比较礼貌。不但没有当面呵斥,连小声议论、交头接耳都没有,哪怕有点怀疑,也只是站在原地,用目光相互沟通。

对于习惯了病人家属指指戳戳、推推搡搡、大喊大叫,一言不合就“叫你们主任来”、“叫你们领导来”的行为,对于精灵们这样矜持的态度,格雷特甚至感到舒适。

二则,这儿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哨所……治疗中心……可以等价于医院。现在的情况,就相当于他出了趟国,没有办好手续,没有拿到别国的医疗执照,急着治病?

那叫非法行医好吧!

怎样也要先证明自己的!

三则,茉莉女士看完她父亲,回过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病人家属意志坚定,想要请他治疗,那他就没有白跑一趟。

所以,格雷特站在原地,向茉莉女士投去一束安慰的目光,拍了拍她手背。然后侧移一步,又把目光投向树心里封印的病人:

脸色……隔着澹绿色的树心,不太好判断。发黄?发黑?还是其他颜色?哎,如果能解开封印看一眼就好了;

唇色……同样不好判断,但是可以看见唇边有一连串的水疱,疑似溃疡;

脸颊消瘦,极度消瘦。呼吸……他已经盯了整整一分钟了,仍然看不见胸膛的任何起伏,疑似被封印状态,代谢速度已经放缓到了极低极低的程度……

至于心跳,格雷特偷偷地尝试用精神力锁定对方,未果。锁定不了,就没法扔心电图,就算能扔,这么复杂的魔法封印当中,他也不敢随意乱扔……

格雷特环顾一圈,小声道:

“这么长时间……他就一直被封印在里面?”

“是的。”人群中,法希姆长老拄着一根摩挲得油光水滑的拐杖,向格雷特点点头:

“封印了……三十多年了。嗯,我想想,三十二年四个月零十七天。”

格雷特倒吸一口气,向他报以钦佩的眼神。病人入院时间,精确到日,这是何等可怕的记忆力,又是何等的责任心!

任何一个老医生,老主任,能报出这样精确的日期,都是值得后辈敬仰的!

不过,格雷特更关心另外一点:

“他是被封印之前就这么瘦的吗?还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瘦下来的?肚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病人腹部:

“是被封印之前就这么大吗?”

“被封印之前也瘦,相当消瘦,但是没有瘦成这样。”法希姆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病人方向:

《剑来》

“被封印这些年,我们看着他一点一点瘦下来,一点一点瘦下来,一直瘦到皮包骨头的地步。偶尔唤醒一次,他也吃不下东西,而且情况恶化得很快。”

格雷特皱眉。长期卧床的患者,肌肉萎缩,确实会变得消瘦。但是,长期不能进食,还要维持哪怕最低程度的新陈代谢,所需的物质从哪里来?

这么多年,患者不会是依靠分解自己的肌肉,来提供蛋白质和氨基酸吧?

“年轻的朋友,你是要为他治疗吗?这些年来,治疗者们来了又去,很多人都为他看过……我们欢迎有新的治疗者加入,帮忙拯救我的族人。对他的病,你有想法了没有?”

法希姆长老笑眯眯地问道。格雷特迟疑了一下:

“我刚到达这里,还没有了解具体的情况。如果方便的话,您能为我讲一讲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法希姆长老笑得微微眯起了眼睛。苍老,却并不浑浊的目光在格雷特身上来来回回打量,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格雷特怀疑他看穿了自己身上的易容魔法,甚至,看到了魔法下面的真实面容。咳,话说他真实长相是什么样的?他自己都没看过呢……

“但是不要在这里。封印之地需要维持合适的魔力浓度,人太多了,对这个可怜的孩子不好、对古树也不好。来,我们到外面坐下说……”

在长老的带领下,一行人移步出外。长老的弟子,和周围聚集的守林人们忙进忙出,搬椅子,搬茶桌,端茶倒水,分送点心:

连阿帕面前,都被放了一小堆新鲜的浆果,吃得它眯起眼睛,尾巴摇晃,非常愉快的样子。

“那就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吧。”众人在古树的树荫下陆续坐定,法希姆长老拍了拍手掌,笑着指指自己:

“我叫法希姆·辰星,那一堆滴里搭拉、老长老长的名字,以后可以慢慢再记,你就叫我法希姆好了。嗯,按照人类的评价方法,我是一位初入传奇的自然行者,可惜年纪大了,再也上不去了。”

格雷特肃然起敬。——细细想来,这么重要的精灵秘境,入口处有传奇坐镇,确实也很合理。他低头行礼:

“法希姆长老,您好。我是格雷特·诺德马克,11级魔法师,11级自然牧师,塑能系,治疗方向。”

法希姆长老笑容不变,身边围坐的精灵们,却很有几个笑容僵硬了一下。格雷特几乎要替他们一个个添上心声:

塑能系?

治疗方向?

什么鬼?

塑能系为什么和治疗方向搭配在一起了?

好在没有人当真说出来。相反,众人一一发言,轮流介绍自己:

“阿奈瑞·林歌,16级自然行者,治疗师。法希姆长老的弟子。”一位浅绿色长发高高盘起,用藤蔓笼成一团的女精灵,率先点头。

“安图·月影,15级自然行者,战士,射手。”一个手臂肌肉高高隆起的男精灵立刻跟上,一边说,一边看向林歌,爱慕之情溢于言表。

不等林歌回应,第三个声音冷冷响起:

“德拉·梵·洛西亚,施法者。”

说话的女精灵一头银色短发,身材高挑,脸色冷澹。格雷特循声向她点头微笑,忽然怔了一怔,下意识地揉揉眼睛:

这位女精灵脸上,明明干干净净,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面纱。正面相对的时候面容很清晰,看完一扭头,立刻记不得她长什么模样……

这是什么?

一种易容魔法吗?

他多看了两眼,立刻被艾希·月歌拉了一把,示意不要露出异状。其他精灵和赛瑞拉等人各自介绍完毕,茉莉女士款款起身,眼含热泪,对林中的精灵们深深低头行礼:

“感谢诸位救治我的父亲。这么多年了,我仍然能够见到他一面,真的……非常感谢……”

“小姑娘,塞尔温是我们的同胞,救助同胞,是每个精灵的职责。”法希姆长老笑着抬手压了压,示意她坐下。跟着转向格雷特:

“小伙子,月歌家的小姑娘说,你是一个有经验的治疗者,愿意为救治塞尔温出一份力。身为同胞,我们当然很感谢你,但是,身为长老,我也要为我的病人负责,你明白吧?”

“我当然明白。”格雷特坐得稳稳的,眼带笑意,向他点头:

“这样的疑难杂症,不可能立刻就交给一个外来的,只有11级的自然牧师接手。我需要先证明我自己——所以,您需要我怎么证明?”

“嗯,到了11级,基础的愈合伤口、移除疾病、治疗致命伤,应该对你已经不成问题了。”法希姆长老捋一捋胡子,悠悠点头。

他环顾一圈周围的精灵,目光在几个战士身上掠过,招手叫上来一个:

“迈格林,你刚抓的虫子呢?拿几只出来。——小伙子,你来看看,被这种虫子咬了,应该用什么治?用什么药材,又用什么治疗法术配合?”

“这……”格雷特起身,探头,看了一眼,茫然。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不认识这种虫子,丛林里的药材,我也基本上不认识。让我来治,只有立刻挖出虫体,排干净毒血,驱除毒性,抗菌,消炎,再根据症状做对症治疗。”

法希姆长老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立刻又被他遏制了下去。他和蔼地点点头:

“没事,你是人类世界来的,不认识也正常。——那么,我们有一位战士,最近睡眠越来越差,平躺着甚至无法呼吸,需要斜靠着甚至坐着才能睡着,应该怎么治?”

“端坐呼吸,考虑心衰或者呼衰——”这一次,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回答:

“常见病因包括心衰,慢阻肺,纵隔肿瘤,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肺水肿,肺纤维化等等。需要做详细诊断,才能进一步确诊。”

一大串陌生的名词滚滚冲出。法希姆长老皱了好一会儿眉,才笑着叹了口气:

“老啦,老啦,对于这些新的人类说法,搞不太明白了。这样吧,我们来点儿简单的,他们都能听懂的——”

他向周围年轻的精灵战士、精灵施法者们挥了一下手臂:

“你既然是魔法师,那么,魔法议会的《奥术》和《魔法》,你应该读过吧?”

格雷特一愣。老头儿飞快地眨眨眼,白眉下方,目光狡黠:

“你在《奥术》和《魔法》上,发表过几篇论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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