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进轻呷一口茶,慢条斯理道:“我是土地神,对其它神职并不了解,不敢妄言。这样,你若想知道,我可代为引荐,不过有个前提。”
苏晚星摩挲茶杯杯把,在心里品味他的“引荐”两个字,一般,是下对上才会用这个词,把“下”举荐给“上”,但也有个引见,但可能吗?
回想邀请函的言辞,正式但一股笑面虎之意扑面,并且,说是邀约,可函中没有询问她的意见,直接拍定,同时时间还定得这么紧,去掉车程,她连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都没有。
在两人素不相识的前提下,这透露出两个意思:
一,下马威;
二,不尊重她。
她明明刚完成一个几百年没人完成的功德心愿,却仍然不尊重她,没把她放在眼里,她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她凡人的身份。
因此,他用的应是“引荐”而非“引见”。
苏晚星半垂的眼眸闪过一道讽诮,顺话问道:“什么前提?”
胡荀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
吴进意味深长道:“投靠天一愿达公司。”
“天一?”
苏晚星抬眼,“莫非是第一个愿达公司?零零一号?”
吴进脸色秒变,微叱:“什么零零一号?这是对天庭首家愿达公司的不尊重,没有天一就没有之后所有愿达公司的存在,天一对这个行业的发展贡献斐然。”
苏晚星眨眨眼,“……”
随即,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以示受教。
“当然,不知情者不怪。”
吴进满意她的态度,语气缓和,复又微笑:“你入行尚不足月,担着公司存亡的压力,钱书明土地必是怕扰你心神才不予告知。然而……”
他不赞同地摇头。
“这是他不负责任之处了,若告知于你,你也不必担上这等压力,有天一帮忙,区区18个心愿算什么?我们这个行业,固然因心愿少而存在明显的竞争关系,但大家都是天庭册封的神仙,在人间不易,同僚之间自然也会互帮互助。”
苏晚星装作嗅闻茶香,以茶杯掩嘴遮住嘴角的讥嘲,这话说的,不就是在告诉她,经理会面临公司存亡之危是因为他没有投靠天一吗?
可反过来想,经理宁可面临存亡之危也不去投靠天一,宁可选择把担子都压在她一个凡人的身上,赌上一赌,也没有找别的神仙帮忙,又是因为什么?
她是年轻,但她还没那么天真、单纯。
“有好处,”
她淡笑,肯定地问:“也必有条件吧?”
“不能说是‘条件’,互帮互助在的是一个‘互’字嘛。”
吴进笑眯眯。
“你是新入行的后辈,突然掌管一个公司,定会有许多麻烦,我们都可以给予支持,你可以尽情地向众多前辈学习经验,前辈们也非常乐意伸手提携,像是——功德心愿。”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苏晚星一顿,嘴角扯开一个略傻气的笑:“啊?我经理说功德心愿极难获得,我这也是运气,不可能会再有啦。”
“你谦虚了。”
吴进摇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说道:“你这可不是运气,而是你的能力和善良,若非你心善要那女鬼许愿,也不会接触到那位修仙人,若非你强勇,怎会打动她的真心,挖出来一个功德心愿?”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苏晚星傻呵呵地笑起来,“哎呀,哪有您说得这么好啊?真是运气,哦对,这应该是新手特有的好手气,赌场里不是说什么幸运女神喜爱眷顾新人吗?我肯定是这种。”
胡荀不由地瞥一眼她,心中惊异,这小姑娘也不逊色啊,年纪轻轻却能和吴进有来有回而不落于下风,若再成长起来,定会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吴进老狐狸地笑,顺话道:“这不冲突,能力强拿到功德心愿,手气爆棚完成功德心愿,但渡过了新人阶段呢?赌场里因走运大赢特赢然后沉迷其中,但最后却输得倾家荡产的例子,比比皆是。”
苏晚星弯起一双眼睛,小狐狸模样。
“您也说了——‘沉迷其中’,及时收手就是赢家,赌场也不会明里暗里地找他麻烦,毕竟,他们需要他这个活广告,给赌场做宣传呀。”
吴进微微眯眼,脸上笑容减淡。
“苏经理这意思,是想做那‘及时收手’之人?”
苏晚星放下茶杯。
“我什么人都不做,我只做我自己,我能完成便完成,我完成不了是否找人帮忙,要看我那时候的心情。我这个人,喜欢随心而为,或无为。”
她摇头,认真道:“我不喜欢给未来做决定。”
差距,这就是神仙和官方的差距。
官方说的是“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提出”,且是“请尽可能毫无保留地提出”,然而,神仙这边却是“提携”,还特指了功德心愿。
高下立判。
吴进脸上笑容消失,静静看她。
苏晚星坦然回视,眼神清亮、澄明、无畏,不卑不亢。
静默片刻,胡荀缓缓开口:“苏经理尚年轻,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见是了。但人生非坦途,想来等她跌撞、碰壁,自会知道该怎么做,我观苏经理是个聪明人。”
吴进垂眼,呷几口茶,脸上才重新微笑。
“胡荀土地说的是,苏经理怎么想呢?”
苏晚星身体向后靠上椅背,意有所指道:“人生确实非坦途,难免坎坷,但坎坷也分种类,偶然与必然,我接受前者,拒绝后者,若我知道‘偶然’实为‘必然’,那向齐天大圣学习一下,也未为不可。”
齐天大圣闹天宫。
吴进脸上笑容再次减淡,很有些不悦,小丫头片子凡人一个,不仅不尊重神仙,竟然还敢大放狂词。不由自主地,他想到闲逛人间时听到的那些话,再一想到越来越少的心愿,心生怨怪,什么新时代,全是不知尊卑的不敬之徒。
胡荀小心地看向苏晚星,眼中胆战心惊,这小姑娘也太敢了吧,她有什么底气敢说出这种撕破脸的话?
忽地,他一怔,撕破脸?
可如果吴进他们什么都不做的话,根本不会撕破脸,这是把选择权转移给了吴进一方,你好我好那大家都好,你不好?那别怪我让大家都不好。
她哪儿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