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娜神情阴郁，步履沉重地走在城墙上。
曾几何时，她对圣骑士满怀敬仰，而如今，与贝尔克雷接触后，她心中只剩下烦躁与深深的厌恶。
究竟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还是单纯受当前局势影响，她自己也无从分辨。
对面，尤安正拍着手朝她走来，霍尔赫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让我担任这样的职务。”
希娜冷冷地扫视着霍尔赫与尤安，语气中透着不满。
“是霍尔赫百夫长的极力请求，加上如今战况紧迫，才暂时让你执掌大局。帝国军决不能被叛军践踏。”
“这份职务，待局势稳定后，我自会卸任。”
“刚才看你和贝尔克雷聊得挺顺畅的嘛，不如干脆继续做下去？”
尤安调侃道，希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短短时间内，她竟摇身一变，成了贝尔德贝要塞的管理者兼第四师团长。
以她的年纪和阅历而言，这个职位未免过于沉重。
然而，每位骑士都需履行军官职责，没办法，谁让她懂得基本的指挥之道呢。
“别太忧心。亨娜公爵大人掌管东部战线时，也不过比你年长五岁。”
可即便如此，哪怕只是暂代此职，希娜依然比亨娜年幼五岁，如今身居与其相同的职位，并未让她有丝毫慰藉。
“当时也有叛军吗？”
“嗯……几乎算是没有。妮恩娜将军早已将他们一举铲除，只剩零星后裔苟延残喘，暗中积蓄势力。”
“更何况，那时还有巨龙相助，不是吗？霍尔赫，巨龙的伤势如何？”
“已经能自由奔跑，不过翅膀仍在恢复，暂时无法飞行。”
“请让它待命于训练场，以防城门失守。我听说你视巨龙如珍宝，若形势不利，你随时可以带它撤退。另外，尤安。”
希娜的目光缓缓落在尤安身上，内心在公职与私人情感之间短暂摇摆。
作为第四师团长，她有权立刻下令，将尤安拿下，予以逮捕。
这或许会引发整个要塞的混乱，但说到底，这里也并非她真正想要守护的地方。
希娜轻启朱唇，缓缓说道：
“我不会期待你去牺牲，更不会期待你奋不顾身地战斗。你的本性，从坦提尔一路到这里，我早已看得一清二楚。或许亨娜公爵大人正是期待你展现那样的模样——冷酷、残忍。然而……我不是她。我无法容忍一个否定秩序之人留在帝国军麾下，更无法将你纳入战力之中。”
尤安的眼眸微微眯起。此刻，将他排除在战局之外绝非明智之举。
“但是……”
希娜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纠葛一并释去。
“从现在起，我会否认你的存在。你，从未踏足这座要塞。这里，不属于你。”
她俯瞰着城墙之下，风雪翻飞，圣骑士们正缓缓列阵，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良久。
“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把你当作尤安，而是视你为黑发的野兽。去吧，化作战场上狂舞的利刃，让那些伤害亨娜公爵大人的人，亲身体验何为地狱。”
尤安轻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很好，这正是我最擅长的。”
***
“贝尔克雷团长，大约明日，阿尔巴尔德战士们和复仇之王就会抵达。”
贝尔克雷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沉思。
比起一支真正的军队，东北部的叛军部落更像是一群反帝国势力的乌合之众。其中部分部落已经先行抵达贝尔德贝要塞附近。
暂时，他们尚未携带攻城器械，因此只能构筑阵地静候时机。但一旦阿尔巴尔德战士们抵达，战局便会彻底改观。
尤其是复仇之王乌尔克·阿尔巴尔德，他一人便能化身攻城锤，轻而易举地击破城门。
“我原以为，在主力军尚未抵达前，他们会尝试逐个击破我们的战力，没想到竟然按兵不动，倒是有些出人意料……难道是害怕了？”
“也许吧，或者，他们还在观察我们的动向。”
贝尔克雷曾多次派遣诺尔阿潜入贝尔德贝要塞侦查，只为确认尤安的行踪。
然而，他始终未能发现尤安的身影。
若尤安已然逃离，希娜·索尔维恩便没有理由如此强硬地与他们抗衡。因此，贝尔克雷更倾向于相信，尤安仍然潜伏于要塞之中。
“这场攻城战不会拖太久，几日之内便会见分晓。让兄弟姐妹们随时做好突围准备。”
“明白，贝尔克雷团长。对了，部落里有人让我传个口信给您。”
“部落民？”
贝尔克雷眉头微蹙。
那些部落民虽身处帝国境内，却是彻头彻尾的叛逆者，与边境的蛮族别无二致。对于身为圣骑士的贝尔克雷而言，他们根本不值得他分毫在意。
“这的确是个值得重视的消息。”
察觉到贝尔克雷脸色不善，圣骑士连忙继续解释：
“在途中，他们遭遇了一群疑似第四师团的士兵伏击。而且……其中竟然出现了‘黑发的野兽’。”
“什么？你为什么现在才汇报？”
贝尔克雷猛地起身。如果这个消息属实，他就没理由继续在要塞外坐以待毙。
圣骑士连忙摆手，急忙补充道：
“我仔细询问了目击者的描述，发现除了发色相同之外，对方与‘黑发的野兽’并不相符。我们都见过尤安的长相，这次报告中的外貌特征与他完全不同。”
“哼……”
染发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黑发在这里并不受待见，没人会无端去染这种颜色。然而，若是叛军已然畏惧“黑发的野兽”，那有人冒充他也并非不可能。
“类似的目击报告不止一例，而且所有人对外貌的描述都不尽相同。我推测，叛军正在要塞外围进行游击战，同时掺杂了欺敌战术。”
“这些伎俩倒是熟悉得让人作呕。”贝尔克雷冷笑道，“既能扰乱叛军军心，又想趁机混淆我们的判断。如果其中某人的描述是准确的，那可就棘手了……”
他烦躁地低声咕哝着。这个情报既不能全信，也不能完全忽略。到目前为止，所有从要塞撤出的士兵都受到严格监控，可万一尤安已经逃出了要塞？或者，他们在某个环节上出了纰漏？
希娜的态度或许只是个障眼法，而尤安可能早已暗中参战。然而，即便如此，贝尔克雷也不能随意离开。
“没办法了。以‘蛇之力’的骑士为核心，每四人编成一队，共设四个小队。马尔科、诺尔阿、奥德萨、伊冯分别担任队长。凡是目击到‘黑发的野兽’的区域，全部派小队前往侦查。他一定潜伏在阿尔巴尔德战士与要塞之间的某个地带。不论是谁，只要是黑发的，一律就地斩杀。”
“我明白您的命令，并绝对服从。不过，团长，明日大战随时可能爆发，现在，我们将所有‘蛇之力’的骑士派出去，真的无碍吗？”
“我们不能把一切都赌在运气上。但若是让普通骑士前往，恐怕他们连命都保不住。”贝尔克雷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随即低声补充道：
“若真到了必须动用‘蛇之力’的时刻……那就由我来成为凶蛇。”
圣骑士惊讶于贝尔克雷的坚定，但还是低下头，带着几分慌乱应道：
“我明白，定会按您的指示执行。”
“贝尔克雷团长，您真的没问题吗？”
“万事俱备。这是连先代团长都曾采用的方法，不必担心，出发吧。”
诺尔阿满眼担忧地看了贝尔克雷一眼，但最终还是策马离去。
随着编入搜索队的圣骑士们纷纷出发，营地周围迅速归于沉寂。
贝尔克雷伸手轻抚着身旁的旗杆。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会成为凶蛇”，但他其实并无此意。
不过是摆出一副觉悟已定的样子，好让那些担心他安危的人闭嘴罢了。
他见过太多以“凶蛇”之名殒命之人，其中甚至不乏由他亲手送上绝路的存在。
他成为圣骑士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信仰，更不是为了献身，而是为了活下去。
‘何必选择那样可怕的死法呢？’
由于大半圣骑士外出执行任务，营地变得分外冷清，守卫也明显松懈了许多。但贝尔克雷对此毫不在意。
在整个帝国，能真正威胁到他性命的人屈指可数。而更重要的是，叛军已经沉寂多日，毫无动静。
正如叛军无法贸然进攻贝尔德贝要塞一样，要塞方面也不会轻举妄动。
贝尔克雷站在营帐旁，凝望着不远处的要塞。
皎洁的满月透过云层，投下清冷的光辉，照亮了贝尔德贝要塞的轮廓。
夜空中零星飘落着雪花，海岸边的古老要塞在月色下愈发显得静谧而壮美，宛如一幅摄人心魄的画卷。
对身为东部出身的他而言，这座要塞并不陌生。围绕着贝尔德贝要塞流传的无数传说，他自幼便耳濡目染。
或许，这将是它最后的一夜。贝尔克雷将这一幕牢牢记在脑海之中。
‘说不定，我也会成为这段新传说的一部分。’
他自嘲地笑了笑，讽刺自己竟然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站在原地凝望良久后，他感受到夜风带来的寒意，遂转身朝营帐走去。
然而，刚踏入帐篷，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灯，灭了。
在一片漆黑之中，他摸索着桌面，试图找到灯盏。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攀上心头。
夜虽深沉，但明亮的满月应当能透过帐篷的缝隙洒入微光。可此刻，周围的黑暗却浓郁得不合常理……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旗杆的刹那，
冰冷的剑锋，无声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刺耳地回响在黑暗之中。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五剑……
锋利的剑刃一次次割裂着他的血肉，寒意如同毒蛇般沿着伤口侵入，直刺心脏，几乎让他感受不到痛楚，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冰冷。
噗嗤
贝尔克雷的身体无力地跪倒在地，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旗杆，可它却已不在原位。
那面代表着圣骑士团象征的旗帜，早已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掌心。
“用龙皮绘制咒术纹章，借助其力量的圣骑士团……呵，帝国不是早就把龙列为‘凶兽’了吗？看来教会的教义，不过是随他们心意制定的可笑规矩罢了。”
这道声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贝尔克雷茫然地仰望着黑暗，然而眼前依旧漆黑一片。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紧接着，一簇小小的火苗亮起，在黑暗中轻轻跳跃，将持火之人的面庞映照得清晰可见。
尤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冷漠地注视着贝尔克雷，手中握着一面足以制成披风大小的旗帜。
贝尔克雷怔住了。
原来，被猎杀的不是尤安，而是他们自己。
从一开始，他们便落入了圈套。
至于搜捕队追踪的那些“黑发之人”究竟是不是尤安，这根本毫无意义。
“这块龙皮，是你们圣骑士团的庇佑吗？如果它毁了，你们又算什么？”
来啊，试试看。
贝尔克雷想要开口，可喉咙中却挤不出半点声音。肺部的伤口撕裂，令他连最后的喘息都变得艰难。他只能徒劳地张合嘴唇，如濒死的鱼一般挣扎。
尤安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低声说道：
“霍尔赫恐怕不会喜欢这张龙皮……至于赫拉，她应该会喜欢吧？不过，就算她得到它，最多也只是把它挂在墙上当装饰品，毕竟，她根本不懂如何使用它。但……”
尤安俯下身，贴近贝尔克雷的耳畔，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
“她已经不在了。”
说完，他缓缓地展开手中的旗帜，两手用力一扯。
然而，尤安的动作却在下一秒顿住了。
原本该坚韧无比的龙皮，竟然在他手中毫无阻碍地裂成了两半。
尤安的眉头陡然皱起。
假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猛然炸开。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倒在血泊中的贝尔克雷，嘴唇微微蠕动着，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那既非遗言，也非诅咒，而是……祷告文。
一瞬间，尤安瞳孔微缩，心中升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他没有犹豫，立刻下令，
死亡骑士挥剑而下，锋利的剑刃在冷冽的夜风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
噗嗤
贝尔克雷的头颅滚落在血泊之中。
夜色，依旧静谧无声。
然而，贝尔克雷的头颅滚落在地，他的嘴唇依旧微微开合，吐露着最后的音节。
他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陛下啊，请解开您所束缚的罪恶封印，为您的仆从赐予新的血肉之躯。”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披在贝尔克雷身上的黑色披风，竟如活物般翻腾而起，宛如一张巨口，猛然朝他的无头尸体吞噬而去！
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如同烽火般照亮了整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