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好事?”裴小狗坐在窝棚前一个木墩子上,弓着身子编芦苇,打算用来修补他家的屋顶,窝棚过于狭小,不适合呆在里面做事。
“人家汤阿发就去了,”他媳妇坐在另一个墩子上,挺着肚子用树叶擦一口铁锅,这口锅是他家的宝贝,另一个宝贝就是那床从山上得来的被子,现在有点发霉,和窝棚里本身发出的霉味混杂一起,不过丝毫无损这床被子在裴家的地位。
“你这婆娘,那汤阿发就不是个靠谱的,你信他的话。我可听说是和死人打交道的活,谁家不嫌晦气,都没人干的事。”裴小狗自认比汤阿发还是强一点,那汤阿发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有混上。
媳妇停下来抻了下腰,“都说了是在生药铺,就是探花大人家开的生药铺干活。”
这时窝棚内传来“咚”的声音,不一会就从门里面钻出脏兮兮的裴大毛,捂住脑袋,看到娘就哇哇哭。
说是门,其实就是一捆树枝,不过裴小狗用捡来的麻绳把这些树枝排列整齐捆成一扇门的形状。他家的窝棚就是竖着插下去的木板和木棍围起来的,现在这些东西都不难找,裴小狗弄到家里,就搭出这个窝棚和一个小小的篱笆。这一片的窝棚材料大多也是这些。
媳妇停下手看了儿子一眼,又继续低头擦锅,裴大毛哭了两声,看看爹娘都没反应,蹲到角落里扯出一根枯树枝搅合起地上的稀泥,自顾自玩起来。
裴小狗拉了下编好的芦苇,起身站到木墩子上,举起芦苇试了下大小,又坐回去继续编,“那山上是大家都没法,在那里帮忙混口吃的也罢了,等今天把屋子收拾好,明天我再到码头看看有没有活干。”
媳妇此时已经擦完锅了,钻到屋里从木架上拿出一个米袋,袋子有不少补丁,都是被老鼠咬过补上的,媳妇小心的打开袋口,伸手进去抓了一小撮,放到那口铁锅里,从一口缺了口子的陶罐里倒进半锅水,打算做一锅稀饭。
裴小狗看到了,皱起眉头,“不能多放点米?”
媳妇冷着脸,“今天又不去干力气活,吃那么多干吗?”说完还是再次打开口袋,伸手多抓了十几颗米,想想又放回去几颗,才把剩下的加进了锅里。
裴小狗给媳妇踢过去一条木墩,让她在灶边坐下煮饭,媳妇挺着肚子,有点吃力的坐下开始烧火。
她点着火说:“现在码头都被水冲了,你还想去哪里干活?”
裴小狗身子弓得更低了,闷头继续编芦苇。裴大毛在一边咯咯笑起来,他抬头看去,这孩子不知哪里揪出来一个死老鼠,正拿在手里玩。
媳妇愁眉苦脸继续说,“你说这码头也不是几天能修好的,要是过几天再没有活干,等肚子里这个再出来,全家吃什么?”
这时有人踩着水走过来,汤阿发的脑袋从篱笆上面探出,“我说裴兄弟,你家屋顶修好没?修好跟我去南街生药铺干活呗,每天工钱有二升米。”
媳妇听了低声说:“听见没,二升米!”
裴小狗抬头问他,“要干啥活,是抬死人吗?”
“抬死人的另外给白面一升,那就是三升,你要肯干,拿了白面去粮铺换米还能多得些粮食,你去不去?”
裴小狗抬了下屁股,拉开篱笆门,让汤阿发进来,“你领到米了?再说说,是怎么干活的。”
媳妇让出墩子给裴小狗,裴小狗再把自己的墩子让汤阿发坐,汤阿发在墩子上拍了两下,坐下擦了额头的汗,“我今天干了半晌午,这不那边人不够,忙不过来,我说你家原先坐过,我特地过来喊你。”
他歇了口气,继续说,“就是南街那生药铺子,有那治跑肚拉稀的黄色药丸在卖。”
“对对,我在山上就是干过。”裴小狗兴奋的说,“那这回也是施药吗,能免费领不?”
汤阿发摇摇头,“现在是卖药了,那药可灵了,就是吧,这个药得搭上一壶消毒水一起卖,那消毒水得每天现配,就得招人配药水,还要包药丸、明矾什么的,干这种活就是一天二升米。”
媳妇两眼瞪着裴小狗,他赶紧问:“那怎么又说是抬死人?”
“这个啊,是衙门找人收尸体,收过的地方都由药铺东家出人去喷一遍药水,若是专去干这个活,那就再加一升白面。我现在就干着这个,也不累,工钱还多。”
“这么说不用抬死人?”媳妇好似要用眼睛吃了裴小狗,追问了一句,“就光喷药水?”
汤阿发笑笑,“说是这么说,不过如果去了,那人家让你搭把手,你也不好意思不是。要不怎么能多算工钱呢。”
裴小狗起身把编了一大半的芦苇往屋顶上一搁,转身就拉上汤阿发往外走,“快,兄弟,我们这就去。”
“好,那你是干配药水还是撒药水的活?”汤阿发走到篱笆门边问。
裴小狗扭头不看媳妇那张放光的脸,关上篱笆门说:“我,我先配药水吧,那个活我干得熟了再说。”
媳妇呀一声叫,追到篱笆门边拍着喊,“裴小狗,你个没出息的......”
裴小狗头也不回,低头只管走,县城的路他都熟悉,跟着汤阿发行到距离生药铺老远处,就看到有骡马、大车往那个方向过去。
汤阿发很是自得的指着给他看,“看见没,我刚出来还没这么多车马,这会功夫就来了许多了,这都是去铺子买药的。”
裴小狗侧头一路看去,确实都是往药铺方向这里聚集,不由得脚下的步子又加快几分。
到了店里,不大的铺面吵吵成一片,一个少年的发髻都有点散了,正搬着张凳子挤出来往隔壁去,边走边叫,“要明矾的跟我来,到隔壁了啊。”
立时呼啦啦跟过去一拨人,裴小狗紧紧跟着汤阿发,生怕被人挤走,脚上被人踩了也稀里糊涂地没注意。
汤阿发领着他穿过前厅,到了天井里,朝一个青年文士打扮的人行礼:“大人,这就是我说的裴小狗,他前几日就在山上干过的,这回过来还做帮忙配药水这些的活。”
那青年想必就是探花郎上官大人,裴小狗也不敢多看,只觉得十分俊秀,又自带一股气势,讨好的上前行礼,“小人求给碗饭吃,要干什么活都听大人吩咐。”
上官大人上下打量他一下,“我看你身子也挺壮实,那配药的活现在刚好来了个婆子,也是做过的,我看就让她干。既然你都肯干,那就跟着汤阿发去喷药水吧。要注意什么,你听他细说,我这里工钱你该是知道的,我家是当天就结给你。就一句,干活可不能偷奸耍滑,要是败坏了我家的名声,我和县衙打过招呼,到时候就送你去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