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特商务车开进大院以后,拐到一座办公楼前停下。
办公楼一看就是五十年代仿苏式建筑,一座三层青砖绿窗的小楼,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楼门口种了很多柏树,由于生长年头较长,很多枝干长的遒劲有力,仿佛一条条蛟龙盘在树上。
有几个人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待众人下车,秦朗发现来接自己的都是熟面孔,
那个冷冰冰的叫阿亮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年纪大的阿姨直接越过他和林雪,也没打招呼。而是笑盈盈的抱起地上的两个孩子,引导着张鹤夫妇向楼里走去。
之前在院子里见过,让自己叫他老秦的老者,此刻正笑眯眯的看着林雪,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就像欣赏自己孙媳妇一样,把林雪看的满脸通红。
老秦笑了笑,冲着二人招手说:“孩子们,过来跟我走吧,今天你们可立了大功啊!”
二人跟着老秦的步伐,慢慢走了三阶台阶,两扇打开的大门像伸开的臂膀,要拥抱秦朗。
秦朗心里隐隐有些激动,他似乎感觉这里有一种声音在召唤着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片段,一些楼里的过道的片段,泡着茉莉花茶的陶瓷缸子、烧蜂窝煤炉子、雪花铁皮的烟囱......
林雪注意到秦朗有点失神,过来轻轻的搀扶这他的胳膊,乖巧的跟着一起走进了楼里。
一进到楼里,首先面对大门的是x型楼梯,可以通过两个方向上下二楼,在二楼和一楼的中间一层,
墙壁上用红色pVc材料制作的标语;“绝对忠诚、绝对纯洁、绝对可靠”,标语的下方由一面盾牌、一把利剑和一条红色蛟龙组成的图案。
林雪看着标语,忍不住念出声了,老秦笑着对她说:“小姑娘,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不可以对外人说哦,”
“我保证,绝对可靠!”林雪松开秦朗的胳膊,一本正经的举起右手好像宣誓一样,
老秦又看了看秦朗,好奇的问:“你呢,秦朗,来这里有什么感觉?”
“我......我觉的我来过这里,”秦朗仰着头不停的看着身边的一切,嘴里呢喃着:“像梦一样,我好像在这里生活过。”
“嗯,好了,跟我来吧,还有正事要跟你俩谈一下”,老秦对秦朗的回答不置可否,转身领着二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也是很传统的老式办公室,木质扶手的软垫沙发,简易工艺的茶几,和白瓷的茶缸。
老秦给二人冲了一杯花茶,然后拉过一把藤椅坐在了两人对面,先是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的说道:“今天你们遇到张鹤,完全是一个巧合吗?”
“是的,就是路上遇到帮他们照相,随便聊了几句,之前完全不认,我们没惹什么麻烦吧?”林雪小心翼翼的回答,顺便反问了一句,
老秦摆摆手,又喝了有茶:“没有,你们今天为东国立了大功,拯救了东国最年轻有为的武器专家。我们的人失误了,被人吸引走了,差一点酿成大祸。”
老秦也不等秦朗二人表态,继续说到:“奖励呢,已经去给你们申请了,不过也就是些物质奖励,你俩估计都看不上,呵呵,”
老秦说到这里,站起身,示意秦朗站起来,然后对林雪说:“我今天给秦朗申请了一个特殊奖励,借的你帅哥用一会,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又不是我的,”林雪白皙的脸庞泛起了红云,低着头小声回道。
老秦拉开门,示意秦朗跟上。
顺着楼梯开始向三楼走去,秦朗感觉老秦的腿似乎不好,于是便向前一步,搀扶着老人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老喽,腿脚不中用了,米国佬在高丽国送了我一块弹片,现在还在膝盖里取不出来”老秦轻轻拍了拍秦朗的手,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说到:“老头子现在爬个楼都费劲了,以后,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来到三楼,一直走到楼道的最深处,有一个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门上挂着一把双环牌大锁,
老秦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了秦朗手里:“孩子,这个门属于你,打开看看吧!”
....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家具跟老秦的办公室差不多,
办公桌和茶几应该有些时间没人收拾了,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秦朗注意到门口的报刊架上,还有二十多年前的报纸,上面全是讨论思想解放的文章。
秦朗有点失望,办公室里没有一张照片,墙壁上也没有奖状什么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办公室。
老秦慢慢的踱步走到秦朗身旁,看了看秦朗失望的脸:“是不是很失望,觉得很普通,觉得没什么你想要看到的东西?”
老秦指着屋里的一切说:“我们不能留下任何跟自己相关的照片和文字,就像自己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可是每次我站在这里,我都觉得他们还在,就像昨天刚出门一样,这里有他们的脚印、有他们的气息、有他们写的字、看的书、听过的唱片......!”
“那为什么东四六条的老宅子会有我和妈妈的照片?”
“那会你妈妈还没有加入组织,没人知道照片上的她和后来的那个人有什么关系,包括和你父亲的关系当时都是机密。”
“那这是谁的办公室?”
“这是你父亲的办公室,你母亲的一部分东西也放在这里了,你父亲现在还报的是失踪,生死不明,所以我保留了这一切,也算是以权谋私了一次。”
“您也姓秦,这不是巧合吧?”秦朗没有回头,似乎知道答案。
“不是巧合,你父亲他是我唯一的儿子,而你,目前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您是我的爷爷?”
“是的,秦朗,我是你的爷爷,你背景调查已经通过,组织上同意我告诉你咱俩的关系。”老秦一直平稳的情绪说到这里有点激动,老人用手擦了擦眼角:“孩子,我找了你好多年,终于找到你了,终于能让你的父母瞑目了!”
“其实我猜到一点了,”秦朗虽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有点激动,但是更想知道父母的情况,继续问:“我的父母是什么情况,我就记得在米国走散,他俩就像失踪了一样?我在孤儿院无数次幻想他们来接我回家,哭着哭着就醒了。”
“你的父亲刚才说了,生死不明,至于你的母亲,她为了掩护你父亲和你英勇牺牲了。她可能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但她是一个英雄,我们东国的无名英雄,希望你不要恨她!”
“我恨过,现在已经不恨了,只是想知道他们的消息,我母亲埋在米国吗?我要去看看她,给她送上一束花。”秦朗想起老宅子里照片上那个女人,睡梦里经常出现的模糊的脸和亲切的歌声,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你母亲就埋在这个院子里,我们当时通过一些手段把她带回了家,现在我带你去看她。”老秦无力的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边走边说::“走吧,她也等了你好多年了,今天也终于能看到你平安长大了。”
“我父母是执行什么任务?为什么带上了我,是谁害死了他们?”秦朗有一些愤怒的问道,甚至微微的握住了拳头,仿佛多少年来的怨气全部被握在了掌心。
老秦拍了拍他的肩膀,略表歉意的摇了摇头:“孩子,有些事还没解密,有些事你等级不够,我还不能告诉你具体情况!”
老人似乎也不想说太多了,示意秦朗搀扶着自己 ,下楼之后没有回办公室,而是从楼后面的门走了出去。
穿过几幢同样的楼房之后,来到了一片种满鲜花的大花园,花园门口立了一块山峦形状的黑色大理石碑,
老秦来到碑前,指着碑文说,用命令的语气对秦朗说:“把上面的文字大声念一遍!”
秦朗侧头看了一下老秦,有点不明白老秦的意思,但还是乖乖的走到碑前,念了起来:
夫天下有大勇者,智不能测,刚不能制,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朕加之而不怒,此其志甚远,所怀甚大也。所怀者何?天下有饥者,如己之饥,天下有溺者,如己之溺耳。民族危急,别亲离子而赴水火,易面事敌而求大同。风萧水寒,旌霜履血,或成或败,或囚或殁,人不知之,乃至殒后无名 。
铭曰:呜呼!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来兮精魄,安兮英灵。长河为咽,青山为证;岂曰无声?河山即名!
人有所忘,史有所轻。一统可期,民族将兴,肃之嘉石,沐手勒铭。噫我子孙,代代永旌。
开始的时候秦朗的声音不太大,念着念着被文字的情绪所带动,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段基本吼着读完。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热血沸腾,仿佛透过碑文看到了自己母亲毅然而然的转身离去、看到了无数像母亲一样的勇士们前赴后继的走向隐蔽战线,默默的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老秦似乎对秦朗的反应很满意,他从秦朗的身上感觉到了血性,他也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俩人继续前行,绕过石碑之后,看到了一大片鲜花,在鲜花的拥簇下,一片黑色的立方体石柱挺立其中,
一眼望去像上百个士兵排列成了整齐的方阵,静静的注视着走进来的老秦和秦朗。
老秦颤颤巍巍的走过一些石墩,甚至会在一些石墩前停下来,用手去摸一摸这些冰冷的石头。
最后,两人走到了一块编号为:611号的石墩前,老秦慢慢的蹲了下来,用手使劲的擦了擦金色数字:“小云,你看看,我把秦朗带来看你了,他都长这么大了,你看到该高兴了吧!”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傻傻站在一旁的秦朗说:“孩子,你的母亲就埋在这里,这里不能有名字,记住这个数字吧,以后有时间多来陪陪她,她一定很想看到你!”
秦朗看着这个黑色的大理石,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却一下子夺眶而出,哗啦啦流过他的脸颊。
他没有想什么神圣、庄严、和英雄。
他的脑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只是,身体里面的某种力量被唤醒,眼泪不停的流了出来。
他最终忍住了泪水,同样也用手轻轻擦着那个黑色石柱,手上的泪痕划过大理石的表面,留下一道道水印,仿佛大理石同样也在哭泣。
秦朗轻声问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母亲的名字,您刚才叫她小云吗?”
“孩子,这里埋着的每一位烈士都有名字,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你的母亲的真名叫:柳云。只能在心里记得,不要跟任何任何人说,这是要求也是纪律?”
“我懂,我以前看过你们的保密守则,还研究过你们的情报工作模式。”秦朗随口说了一句,注意力还放在母亲的墓碑上,
而老秦却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有点生气的看着秦朗说:“你们?谁是你们?我和你的母亲是你的敌人?还有,你到现在都不肯叫我一声爷爷?”
秦朗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先扶着老爷子站了起来,跟老爷子解释了半天,自己还没有一下转换过来身份,还需要点时间。
最后,好说歹说,别别扭扭的叫了一声:“爷爷!”
才让老秦皱着眉头舒展开来。
然后,秦朗摘了几朵漂亮的野花,放在了妈妈的石碑上,把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然后搀着有些疲惫的老秦回到了办公室。
林雪满脸通红的坐在沙发上,看到两人回来,更是局促的搓着手指。
老秦应该知道怎么回事,直接问了一句:“林雪,小敏找你谈过话了?”
“嗯,谈过了。”林雪把头埋的低低的,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回复道。
“哦,好,没事,你不要多想,都是正常的工作程序。”老秦笑了笑,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旁。
老人喝了两口茶,深深的呼了几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问:“都准备好了吗?”
然后老秦嗯了几声,挂掉电话,
对着秦朗和林雪说:“走吧,有人在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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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碑,碑文之一:
《光影》
黑暗里,你坚定地守望心中的太阳;长夜里,你默默地催生黎明的曙光;虎穴中,你忍辱负重,周旋待机;搏杀中,你悄然而起,毙敌无形。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勋永垂不朽。你们,在烈火中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