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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下操机。

在夏玑的回忆里面,这个名字比自己素未谋面的父母,比照顾自己十几年的柳碧阿姨还要念得稔熟。在小时候常看的绘本上面,她就自始至终披着如丝如幕的长发,头戴俏皮气味的护目镜,那一袭风衣不知道也撩动多少次少男少女的心。

——战争刚刚结束,而魔物的威胁却迟迟不能远去,旧日的英雄在战火中化为回荡世间的绝唱,这正是一个呼唤新的英雄,产生新的英雄的时代。

她自小就崇拜她,看见她构建出精巧的建筑,看见她变幻出数以百计的武器,看见她站在舰桥上,双手抱胸,大衣被长风扬起,似乎要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看见她与姐姐一生的羁绊,看见她至死都没有说出的爱意,看见她躺在伙伴的怀中,身形慢慢消失,唯留随风飘散的尘土——夏玑几乎每晚都会在这样壮烈的故事之中难以入眠,每日都会把积木倒的满地,想象这就是铁骑三千,那就是天舟万盏,心情跟着它们一起撞坏激荡。

然而,她只是搭着积木,没有真正的成为她。

上了学,她终于知道夏玑这个名字,红发红瞳这具身体,究竟有多少人膜拜和寄予厚望。她也真正理解了【转世】赋予了这对姐妹多少肩上的责任。岩下操机的故事被老师滚得烂熟,岩下操机的塑像被她摆在桌角,甚至是魔物来袭,那全校师生目光所聚处的上下翻飞的勇士,在路过她的座位上面,都要敬慕地望一眼。

在妹妹耍纸飞机玩的时候,她看着桌上的塑像,坚定信心,攻克上课没有讲完的知识点;在妹妹和同学打架而被留校的时候,她听着她的故事,为未来描绘出清晰的蓝图;在妹妹放学时提议绕到饮料店去买一杯冰沙的时候,她只是拿着初中的物理书,默默记着自己从陌生不断变得熟悉的名词和公式。

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柳碧阿姨带来了生日礼物,给妹妹的是一把奇怪的短刀,而给自己的却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从店里面买来的机器人。

毕业典礼上,她被老师当做先进事例表扬,而正在同时,夏莎在决斗之中,赢得了对抗魔物,保护同学的机会。、

看着沉甸甸的奖杯上,映出的脸的倒影,她突然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学生,没有真正成为她。

她遇到了游戏,在这个看似是虚构,但又无比真实的世界里面,她终于可以承受住赞美了。当她帮助公会成员攻略地城的时候,她感到为她做的努力的赞美是真实的;当她作为主将攻破敌方城池的时候,在屏幕里面,围炉夜话时受到的赞美是真实的;当她领导这大队人马,真正击杀了盘踞于大世界的boss的时候,她受到的赞美也是真实的。她喜欢这些赞美,它们不是赞美岩下操机,而是在赞美这个夏玑。不像现实生活中,无论考得好还是考得不好,都让心中感觉到沉重。

她整夜不睡觉,为了方便自己坐着的时候也能拿饮料,夏玑改进了十二岁生日时受到的小机器人,请求柳碧阿姨给自己做了个小手术,只要把小小的电极植入脑中,就完全可以遥控一个足够上天入地的仆人。

她在真实的赞美之中,过得很快乐,感觉就算不在现实当中做出真实的功绩,也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然而有一天,夏莎因为对抗魔物,缺了太多节课,伊西丝大人叫她去久别的教室,把夏莎的书本拿到相国公宅里来。

她带着自己方便搬东西的小机器人来的。自己的座位早已蒙尘,而同学却一股脑地拥了上来。他们崇拜着这个小机器人。令人更加惶恐和心慌的赞美又一次包围了她的全身。那时班里还有一个和她一齐通宵的人,正因为翘课而被老师教训。

老师说:“你看看你!你这样自甘堕落,荒废你珍贵的青春,有什么前途!你看看夏玑,同样是在家里,她就搞出了这种好东西!你有脸面对我们吗,你至少有脸面对你自己吗?!”

夏玑和小机器人驮着书,拔腿而跑,她几乎要窒息了,脸涨得通红,路上人们拍照的快门声,一点都没有听到。

在相国公的宅子里面,她洗了把脸,在穿衣镜中,看见自己的黑眼圈,就好像网上的烟熏妆一样。她突然觉得,自己越努力,越感觉接近梦想,反而离梦想越来越远。反而一直玩玩耍耍,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妹妹,在演兵场上学着伊西丝大人,挥洒着汗水的妹妹,一步一步在变成自己想变成的人。

不管是从小搭积木,还是用尽全力学习,或者是如今在屏幕当中征战,都只是源于一个小小的梦想,能够独当一面,保护大家。但是,她只是一个自甘堕落的家里蹲,她没有成为她。

然而,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是一个乘兴造访此地的,身穿红色铠甲的大人。夏玑曾在电视上无数地看见过这个人,而今天她以这样的身份在面前出现。那腰际缓缓闪现的流光,映射着天光的肩甲,就好像,就好像,自己心目中的岩下操机就在眼前一样。

大人摸了摸自己的小机器人。

“岩下操机转世的名字早有耳闻,不过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你知不知道那家伙可是连我容雪琳都远不及的恐怖存在?”

容雪琳这个名字在夏玑的心中又被勾勒一遍。

除了成天忙碌的柳碧阿姨,容雪琳,这还是第一个不是为了所谓的【鼓励】,也不是为了所谓的【留空间】,而是真正从现实上说自己不过尔尔的人。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我学上几招?”大人继续问。

这是夏玑觉得自己离梦想最近的一天……

…………

今天,夏玑紧凝着双眼,攥住进度条缓慢增加的手机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不论做什么样的努力,自己都不可能复刻岩下操机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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