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吐白,朝霞初照,为潜渊岛披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李凡胡乱修补好伤口,抱起邱悦,乘风遁逃,灵藤与神风步都已催用到极限。
他眼中的疯狂与威严无影无踪,取而代之地是深深的惊慌与自责。
邱悦身中炼丹一刀,生命飞速流逝,灵力波动愈发微弱,亟需救治。
四下没人会用医疗术法、又无救死扶伤的灵丹,李凡几近绝望,哀求宗师,听它冷静指示道:“先行安顿,再想良策。尽管放心,我已作感应,不知什么原因,眼下并无追兵。”
李凡心下一紧,拼命加快脚步,直至抵达小岛另一边方才停下,当即寻处峭壁,依照前法开辟密室,并以重重结界封藏。
他本不擅长施法布界,这次情急之下却一气呵成。
李凡轻轻地把邱悦放下,凝重地望着她小腹处的伤势,手足无措。
宗师解释道:“偷袭那人,应是分析了你的灵力特征,又在刀刃加了相应的谐振,企图兵不血刃地将你生擒。”
李凡没听过这种手段,咬牙道:“若是这样,师姐不匹配振动频率,内脏便会受到冲击。”
“你先续灵力护她周全,我已有对策。”宗师沉稳的话语让李凡稍稍宽心,嘀咕道:“师姐,冒犯了。”
他放出剑力,深入邱悦体内,强行注入她的丹田之中,加以与其心跳同频共振的脉动,勉强维持着她经脉的运转。
异灵入体本应经由对方同意接纳,李凡以强横剑力压制邱悦灵力,实为无奈从权之举。
邱悦情况稳定下来,李凡还待等剑灵下一步安排,异况忽起,只觉头昏脑胀,气血逆流,眼前明晃晃的一片重影。
恍惚间,李凡已然置身于一片血流成河的沙场,飘渺而逐渐清晰的喊杀声仿佛从天外敲打着他的鼓膜。
李凡大惊,暗道:“幻术?”呼唤宗师无果,扭头一看,腰间的古铜剑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把锋芒毕露的鎏金长剑,久而视之,隐隐能够听到恐怖的龙吟,在耳边掀起惊涛骇浪。
他又缓缓低头,身旁之人变成了一个陌生而亲切的白裙女子,嘴角带血,面色苍白,难掩美丽的憔悴让人不由为之动容。
“不,不是她。”又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李凡猛然间七窍流血,险些昏迷过去。但他潜意识仍然挂念着邱悦的安危,强撑着身躯,双手紧紧抱头,用仅存的意志对抗神魂撕裂的痛苦。
忽然,一切重归寂静,阴冷潮湿的空气窜进了李凡的鼻腔,呛得他一阵干呕,扶着岩壁大口喘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
看着熟悉的场景,李凡惊恐地问道:“你看到了吗,那是什么?”
宗师却含糊道:“你的中枢神经被刀背拍到,产生了幻觉,基本无碍。”
李凡不懂“中枢神经”的意思,正一头雾水,听宗师命令道:“速取青龙宝戒,里面有奇珍异宝,可以治你师姐重伤。”
这句指点把李凡拉回现状,他闻言一喜,连忙从储物戒指中摸出在海底神殿得到的奇异对戒,其上诡妙的花纹栩栩如生,仿若真有青龙从中跃然而出。
“我已探明,该戒不仅是聚灵法宝,更自带微型空间,里面存放着梦岐的珍贵蛇涎。”李凡不解,随口询问道:“我听过蛇皮蛇胆入药的先例,这蛇涎是?”
“涎者,口水也;蛇涎者,顾名思义,乃蛇之口水也。”宗师一本正经地讲解道:“然唾字亦曰口水,而二者有何异乎?道经云,脾精所化……”
李凡握紧拳头,破口大骂道:“该死,你最近吃错药了?紧要关头,少扯犊子!”
宗师愣了一下,干咳两声,严肃道:“嗯。把其中涎水黏液裹于灵丹,喂她服下,足可起死回生。”
李凡依言行之,邱悦伤情果然好转,松了一口气,瘫坐于地上。
宗师见李凡平复下来,才继续道:“两蛇交配,如毒性相异,需各自吐涎混合,用以解毒。梦岐既为蛇王,更与凡蛇不同,是故其涎尤为神奇。”
李凡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耿耿于怀道:“近来怪事连连,你还变得轻浮许多,性情与以往大相径庭,个中定有隐情。奈何当下事态紧急,否则我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宗师沉默不语,许久才回道:“呃,是吗?”
“师姐恢复指日可待,我亦需抓紧时间。”李凡暂且搁下心中疑惑,内视周天,固本培基,修补丁传所留之伤。
在他丹田中央的基台上,一枚丹胚业已初步成型,萦绕于其周围的金光也若隐若现。
李凡一把排开剩余丹药,规划道:“敌人随时会到。必须马上突破,顾不了那么多,囫囵吞枣吧。”
他不再依次服用,而是直接在体外催化药力挥发,再以剑力漩涡吸取。此法粗糙便捷,虽然有些浪费,但效率奇高,当属无奈之行。
宗师灵体在李凡的经脉内游走,为他护法的同时,默然思考。
一缕耀眼的阳光刺在丁传眼上,让他回过神来,暗叫不妙,便要全速追杀。
即使依旧对李凡先前的可怕眼神心有余悸,但他更渴望在施哲那里为自己和师姐赚得一席之地,因而仍是义不容辞地冲了上去。
然而丁传刚刚起步,一道波澜不惊的水幕便挡住了他的去路,其中蕴含的灵力强度完全不输于丁传,俨然是炼丹法修的手笔。
丁传冷笑一声,聚灵于刀,奋力一斩,破开障碍,扩音喝道:“谁?”
一位身材修长的蓝袍男子应声现身,他一言不发,用妖异的丹凤眼看着略显慌张的丁传,手心捻着一枚微微波动的水球,气定神闲。
双方对峙片刻,马正元匆匆赶来,看了眼并无大恙的阮梦升,本来稍带紧张的神情又转而威严,低声道:“阮师妹,这是梅雨师兄。李凡呢?”问完又瞪了丁传一眼。
阮梦升委屈道:“李凡哥被他偷袭,负伤逃离现场,我也不知具体去向。”
马正元听阮梦升仍唤李凡爱称,颇为不满,转头与梅雨抱拳道:“劳烦师兄出手,势必探出李凡下落。”
梅雨上下扫视丁传,开口道:“我是中期,你是前期;一字之差,犹如天堑。”
丁传流下一滴冷汗,回击道:“你是法修,我是器修;鹿死谁手,尚不可知。”言语间在脑中演练久未施展的刀法,准备应战。
“看你装束修为,是昆鸿宗人吧;古神宫的教训,这么快就忘了。”梅雨打量一番,轻蔑道:“我记得人家本是组队前往剿杀平风宗之众,顺路随手便将你们剿灭……弱小是可悲的,傲慢是可笑的。”
丁传被戳中痛点,眼角一抽,想起了诸多惨烈的回忆。
他双眼充血,提刀踏上,使出昆鸿宗主遗计之一“振金刀法”,向梅雨心脏捅去。
后者面对来势汹汹的弯刀不慌不忙,左手轻轻一划,六道蓄势已久的水刺横向袭来,分击丁传三处大穴。
振金刀法,不着以速度力量,胜在巧妙。丁传先前意图凭借细微振动降伏李凡,即是用上了这一奇妙刀法的基本原理。
面对境界高于自己的梅雨,丁传敢于当面叫板,也是依仗了振金刀法克制水系法术的事实,只消通过对手的水流传导振动攻势,便可于无声无息间轻松降敌。
梅雨故意惹怒丁传,见他如此轻易地受了激将,显然有恃无恐,知道此战不简单,在将埋伏打出后,又结印凝结水龙弹,实现全方位压制。
为试探丁传真实水平,梅雨在施法中留了后力,也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丁传用尽浑身解数挡下四道锋利的水刺,肋间与左腿各受一击,体内的灵力竟随拉伸的水流从伤口不断逸散。
梅雨自信一笑,头也不回地对马正元道:“师弟你可看好,以水汇灵,这才是水系法修的真谛。”食指一划,回收水滴。
“这灵力不能贸然吸收,可以先行打散重组、再作利用;虽有耗散,却也可观,足以补充作战消耗。如此往复,此消彼长,我必胜之耳。”
梅雨之言令马正元茅塞顿开,他以往仅对这一层次有所耳闻,如今亲眼目睹,大受震撼。
梅雨胜券在握,漫不经心地讲道:“你想找那李凡位置,我却帮不上忙。解铃还须系铃人,尽管……”他话至中途,眉头一皱,下意识疑道:“嗯?”
原来丁传将计就计,把刀势载于梅雨术法,给了他倒戈一击;振金刀术在梅雨经脉内兴风作浪,给他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受了丁传的暗算,梅雨心底恼火,暗里推演道:“这诡异振动却似狗皮膏药,而且强度愈发增大。”
他一咬牙,狠下心来,生生散去被丁传攻击得手的一部分灵力,又算计道:“换种打法,不接触水元素即可;我先装作糊涂,出其不意。”
马正元终究浅薄,根本不知两方已经作了层层博弈,只看出师兄与丁传神色同样凝重。
他不好插手,侧目看向阮梦升,叹了口气,问道:“三清岛的困身法宝,这可不好解开。你怎么招惹上他们了?”
二人虽于之前产生隔阂,毕竟是师出同门,阮梦升内心一暖,委屈道:“我不晓得。这群装腔作势的伪君子,一死一逃,狼狈不堪,却把我落在这里。”
马正元抓起散射淡淡金光的绳索,细心研究,同时低声道:“这刀修宗门已灭,杀之无碍;三清岛势大业大,不好招惹,希望你能理解。”
阮梦升领会了马正元的言外之意,对他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心思报之一笑。这些纷纷扰扰与勾心斗角,阮梦升再不想多问。
她释然而忧郁地望向湛蓝的天空,原本没有血色的脸蛋儿渐渐恢复了红润。
从昨晚起,阮梦升把那串满载深情的手链,连同自己的心一起交给了李凡;从昨晚起,她的心里永远地多出了一块安静的空地,在那里始终等待着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心爱上的人,无论他会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