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妖又说:
“我觉得……你不是坏人,虽然是个捉妖师,但也没有打过我。我以前一直偷偷躲在地洞里,偷偷学人说话,但从来都不敢跟人说话……那日灯节晚会是我第一次跟人开口说话,人人都笑话我,我还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好……我想跟你说说话,你怎么不应我?那我继续说咯……”
她总是会说很多的话,像是怎么都说不完似的。
如果我没有开口制止她,她能说一整夜。
然后第二天,我带着厚重的黑眼圈继续上路,往妖国去。
鼠妖在我身后摇摇晃晃的跟着走。
有一日,鼠妖问我:“道长,什么是肌肤之亲?”
我皱眉盯着她,不语。
鼠妖又说:“我昨天掉沟里了,道长把我救上来时是用手捞起了我,那我们……是不是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啦?”
她似乎很高兴。
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道长,人们有句话说……”
“你闭嘴!今天一整天都不许再说话!”
我撇开头,大步走开。
哼!蠢笨的鼠妖!
什么都不懂!
我以为,去往妖国的路会很长,小鼠妖还会与我走很久的路。
但世上的变故总是有很多。
我也总是会遇到不那么美好的事。
我不过是受了伤而已,她为什么要不自量力的冲上去,还傻傻的撞进蛇妖的嘴里?
为什么?
她呕出了鲜血,“我怕你……怕你被蛇妖咬到……我、我不想让你死……”
可我根本不需要她救。
我就算是被蛇妖咬死了,那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她为什么要用命来救我?
为什么?
我满心的不解。
可是她再也不能回答我了。
每天都吃得圆圆胖胖的小鼠妖,身上流出的血却那么少。
鲜红的血明明流得那么少,她怎么就活不下去了呢?
哦,是了,蛇妖牙里有毒。
蛇妖真是该死!
我把蛇妖千刀万剐,剁成了烂泥。
可小鼠妖却也不会活过来了,跟师父一样,永远的离开了。
这世间,就又剩下我一个了。
没有谁可以继续跟我讲话了。
太安静了。
我真的受不了。
……
我坐在热闹的街市里,逢人便说天侃地,比说书人还要精彩,惹来一片喝彩。
我睡在破烂的茅草堆里,昏天黑地,就是大雪也没能把我冻死。
我捡到了东西就吃,捡不到就饿着,十天半月的,竟也没饿死。
我又变成了乞丐。
可是这一次,为什么没有人来带我走呢?
我还能去哪儿呢?
不走了吧。
太累了。
好无趣。
我浑浑噩噩,继续睡在烂草堆里。
有人推了推我肩膀,把我喊醒,笑嘻嘻的问:
“高人,喝酒吗?我带了北风城里最好的琼花酒,一杯值千金!哦,还有满福楼里的红烧鸡,又香又脆,还热着呢,高人吃不吃?”
我闭着眼,动了动鼻子,果然闻到了香气。
我睁开眼,一个毛头小子笑嘻嘻的把酒和红烧鸡都递给了我。
我什么也不管,拿过了烧鸡很快就啃了个精光。
然后又拿过了酒,咕咚咕咚的喝了个底朝天。
“嗝~”
我打了个饱嗝,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厚厚软软的被褥里。
四面有厚重的帘帐垂下,帘子外头还有暖炉,炉子旁边还有丫鬟在添炭。
我心里感叹:“难怪睡得这么舒服。”
“呀!高人醒啦!快去叫世子……”
丫鬟对外面叫了一声,立即有人回应,哒哒的跑着走了。
我懒懒散散的任由几个丫鬟伺候,穿上了华贵的衣物,勾着金丝的暖靴,最后绑上了泛着银边的腰带。
丫鬟们口中的世子很快就跑进屋里来了。
是个笑嘻嘻的小子。
“高人,您醒啦!昨晚睡得好吗?”
我点点头,“好得很,从来都没睡过这么舒坦的觉。”
那小子继续对着我笑嘻嘻的,不住的吩咐仆人去厨里带好吃的来。
我来者不拒,有吃的就放开了吃,有喝的也尽数喝了个精光。
那小子待我极好,不但让仆人尽心尽力的伺候我,有时候自己还亲自动手,给我捏胳膊,捶腿,管吃管喝。
很好!
是个机灵的小子。
其实我从小就有个隐秘的愿望,我希望自己能够出生在富贵的人家里,自小被父母疼爱着长大,被仆人们伺候着舒服的生活……
没想到现在终于过上了这样舒服的日子,仅仅三日,我却开始觉得厌倦了。
真没意思!
无趣!
第三天晚上,我脱下了长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夜深人静时,我悄悄离开了穆王府。
“高人,这就要走了吗?好吧,幸好我早有准备,也早就写好了信给我爹留了。那我们走吧……高人!”
那小子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拿着一柄剑,笑嘻嘻的对我说。
我没有回话,也没有管他,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一个王府的世子,怎么可能离家出走呢?
就算这小世子天真很傻不懂事,但穆王府里的人也不会让他们的世子离开北风城的。
我心里笃定,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来带这笑嘻嘻的小子回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半个时辰还没到,就有人骑着快马追来了。
那小子当即沉下了脸,再也不笑嘻嘻了。
然后……然后骑着快马来的人给那小子递上了一大叠厚厚的银票,说:
“公子,王爷说这是您所有的家产了,还请收好。王爷还说让您好好保重,府里没了您,他还能省心些……呃、公子,这都是王爷让我说的啊,您可别生气。”
“不会不会!你回吧,别耽误我跟高人继续上路!”
“是!公子保重啊!”
来人很快就骑着马走了。
那小子晃了晃手里的银票,又笑嘻嘻的跟我说:
“高人,我们有钱啦!我爹还算大方吧……嘿嘿,看来我们以后都不怕没钱花了。”
我第一次对着他皱眉,说:“你想干嘛?”
他收敛了笑容,对我抱拳行了一礼,正色道:
“小子穆元之,想拜高人为师,随高人浪迹天涯,行侠仗义!”
我愣愣的看着他。
他等了许久都等不到我的反应,疑惑的抬头,“高人?”
我像是被他的声音点醒了一般,发出了长久的大笑,两手拍着双膝笑得无法自抑。
“哈哈哈哈……”
太好笑了,这小子。
他竟然要拜我为师?
哈哈哈……
可笑!
我笑累了,坐在地上,开始发呆。
我想起了我的师父。
我师父临死前,收了我做弟子。
说是有缘,随心。
我还没死,不过我现在就算是死了,那也没什么……所以,在死之前,我是不是也该收个弟子传授衣钵呢?
“高人?您……怎么啦?”
穆元之担忧的看着我,那双黝黑发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是个有趣的小子。
可是……
“捉妖师不是那么好当的。”
我摇摇头,起身离去。
穆元之却兴奋的跟上我,激动的说:
“我就知道您不是个普通的高人!原来真是个捉妖师啊!道长,我从小就敬佩捉妖师,您就收下我吧,我很能干的!您看,我还会武艺,我爹教的……我只想学捉妖的术法,道长您就教我吧,我肯吃苦,好学!而且聪明!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连书院里的夫子都夸呢……”
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的。
真烦!
我挥了挥手,却不能把他像个烦人的苍蝇一样驱走。
我便也不管他,继续走我的路。
……
穆元之自打出生起就过上了我从小就一直十分羡慕、或者说是嫉妒的好日子。
可他却说:“我是觉得王府里的日子太过无趣了,我在府里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随便嚷嚷两句,别人就说我不成体统……我早就想离家出走了,可是我怕我爹不许……没想到我爹还是理解我的。”
“呵……”
我笑了笑,没有发表对此事的看法。
他又说:“我真的从小就羡慕那些能够行走天下的侠客,还有像您这样的捉妖师!哎呀,从今往后,我也可以浪迹天涯,做世间最厉害的捉妖师啦。”
他一脸满足的感慨,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喂!傻小子!我可没说要收你为徒!”
我冷哼一声,躺在他细心铺好的毛毯子上睡觉。
穆元之立即笑嘻嘻的凑过来,给我揉肩膀,捶捶腿。
“道长,我相信您肯定会被我的诚心感动的……道长,我这个力度怎么样?舒服吗?要不我再大点力……?”
我给耳朵里塞了两片棉花,舒服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在一阵焦香中醒来。
“咳咳咳……”穆元之灰头土脸的对我说:“道长,这野鸡被我烤焦了,不能吃了……不过我看过地图了,前面是落雪城,我有的是钱,我们可以去客栈……”
……
一路上,我都没有去客栈,专往深山野林里走。
越是荒野林间,能见到的小妖们就越多。
我有一双慧眼,轻易就能感应到妖怪。
穆元之却无法感应到妖怪的存在。
我便故意让他“开眼”见到妖怪,让妖怪吓得他呜哇乱叫,怎么喊我救命我都不理会,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可我没想到,那小子手里的剑竟不是凡物,是个法器!
他艰难的挣脱了小妖的束缚,追了上来,紧跟着我,寸步不离。
后来,那小子竟然不再害怕妖怪,竟然……竟然越来越兴奋的对我说:
“道长!这就是我想象中的世界,有妖,有捉妖师……我手持宝剑,路见不平,捉妖除邪……哈哈哈!太神奇了!我一定会成为世间最厉害的捉妖师!”
我:“……”
我真的觉得这小子很烦。
要怎么赶他,他才能走?
算了。
随便他吧。
我继续往山上走。
山上还会有更厉害的妖怪。
就让妖怪把他吃了吧。
反正又不关我的事……
“哼!蛇妖!”
我最恨蛇妖了!
我抽出桃木剑,把那条扑到穆元之身上的蛇妖砍成了两段。
“道长!您这是木剑啊,怎么会这么锋利……?道长,您真厉害……”
我没有理他,收好了剑,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不过那小子真的很聪明,我明明没有教他什么,他竟然一眼就学会了斩妖的剑法,还能用自己背上的长剑做出斩妖剑诀。
哦,对了,那小子手里的宝剑真是个不错的法器。
也不知道他爹是怎么舍得将这么好的剑送给了一个毛头小子。
该不会是知道这小子要跟着我浪迹天涯吧……
唉,不对!我可没有说要收这小子为徒。
……
穆元之一直跟着我走。
我上山,他也上山。
我下山,他也下山。
我睡地上,他会给我铺一层毛毯子。
我还没说要喝水,他就已经给我递了水来。
我要是肚子饿了,他会去打猎,亲手烧给我吃。
“呸!真难吃……”
我捧着焦黑的半只鸡,吐掉了黑焦的外皮。
穆元之灰头土脸的对我说:“道长,我下次会烤得好吃些的……”
我没再说什么,嚼下了一口干硬的鸡肉。
他垂着头,默默的跟我一起啃难吃的肉。
后来,我觉得他实在是莽撞,连个小妖都对付不了,就跟他说了一招除妖的要领。
没想到那小子学会之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的给我磕头,拜道: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唉!
真是个聪明的小子。
行吧!
道途漫漫,收个徒弟教导术法,也好将我的衣钵传下去,就跟我师父一样。
不能断了传承嘛!
我终于进了客栈,还亲自去买了笔墨纸砚,然后开始在师父留给我的本子里书写。
“师父,您在写什么?”
穆元之伸着头,好奇的看我手里的本子。
我收好本子,不给他看,说:
“这是为师的衣钵,以后是要传给你的,现在嘛……你还不能看。”
当然不能看啦!
我的字太丑了,而且写得也没我师父那般简洁易懂。
我真不该在师父留给我的本子里乱写的。
但是……当我在本子上书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我好像突然间,找到了能跟我死去的师父对话的新方式。
我重新在本子里下笔。
我在本子上写下的每一句话,师父都没有回应,就跟她还活着的时候一样。
也好,我师父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怎么爱说话!
而我,我写的字真的太大太多了,这本子都快不够用了。
算了,明天我再去买一个大点的本子回来,就与我师父的本子并在一起吧。
嗯……再换个小点的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