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重开局
黎明的第一束淡光,从云层之外渗下来的时候,徐骄气海充足,已经可以感受到方圆二十米内,最轻微的触动。
他听到呼吸,甚至能听出这呼吸属于谁。有两个悠长无力的,是李师师和笑笑。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应该是夭夭。有一个短而促的,是重伤未愈的纳兰雪。
他也听到了窃窃私语,有个声音说:“你该走了。”
是吟翠。
然后是三猫不情愿的声音:“天还没亮呢,我们俩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我这一辈子,干坏事儿都没这么偷摸过。”
吟翠说:“那你明晚不要来了。”
对于男人,这是杀伤力极大的威胁。
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三猫在穿衣服。
吟翠的声音又再响起:“我弟弟真的没事了?”
“那当然。”三猫说:“其实没有必要参加那什么秋试,回到三江源一样做官。我和世子李渔,郡主李师师关系都还可以。还有大哥和李师师的关系,弄个官来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吟翠说:“既然要做官,当然是要做皇帝官。你现在不就很好?”
“哪里好?”
“起码是个小将军,以后好好干,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这样对吟秋也好。”
对话诡异的停顿了片刻,三猫说:“这什么屁将军,就是奴才,鹰犬,是我最看不起的。早晚有一天,我和大哥还是要回三江源的,到时候你不回去……”
沉默。
徐骄没有再听下去。爱情这件事,奔着床上那点事儿去的,至少男人不能否认这一点。
如果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说什么想要照顾她,给她美好的生活和未来,足以证明他的虚伪。
如果一个女人,天天和你畅想生活,却总是不提床上的事儿。那就要小心了,男人和舔狗,女人心里是很清楚的。
这不是诋毁,而是目标不同。女人要的是未来,男人要的是现在。真相,总是出现在高潮退却之后。
徐骄已经感觉到了这一对男女之间,人生最本质的不同。吟翠的幻想,三猫的追求,他们是两条路上的人。
深吸一口气,心神再次沉寂。大理寺目睹大宗师之间的战斗,对他的震撼,不亚于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裸体,心中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向往!
天亮的时候,京兆府变得吵吵嚷嚷。二十年前的命案,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这种事情,传播速度最快,可也快的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一大早的,二十年前那些受害人遗属,全都到了京兆府。他们本就怀疑死的蹊跷,只是当时三老定调,徐元找了个突染重疾的说辞,便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即便有所怀疑,这些人也不敢说什么,因为不知道背后是否有隐情。
突然重疾的说法,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因为太奇怪了,为何死的都是王公大臣,老百姓怎么没染了怪病死的。许多人都认为是中毒,也偷偷请了名医查验,当然毫无结果。
徐骄在天极阁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们这才知晓真相。既然案子京兆府在查,自然要来找京兆府。
温有良再次陷入痛苦中。看来找他要说法的人,以硕亲王打头,有公侯爵位的,有朝廷官员的,还有几个妇人,一身素衣掩面而泣的。
“温有良,查的怎么样了?”硕亲王上坐大堂,温有良站在下面,像是个被告。
“回王爷,京兆府正在努力查察。”
硕亲王冷哼:“我要的不是努力,是结果。当年我二弟胜王,我侄子怡王,这都是皇室血脉。威灵公等,爵位在身,葛老大人,威望隆重。死的不明不白,徐阁老瞒了二十年,我可以理解。当时新帝登基,深怕朝局不稳。但过了二十年,总要给个说法。我想这也是徐阁老,令京兆府查办此案的原因。”
“下官知道,京兆府已经发派人手。但王爷,毕竟事隔二十年,没那么容易,也没那么快……”
硕亲王微怒:“我就知道你这么说,你们京兆府的德性,我能不晓得?昨天,徐骄围了天极阁,因为天极阁主有重大嫌疑。他人没有抓到,卫戍衙门封了四城,可有什么进展?”
温有良无法回答,过了二十年的案子,隔了一夜,能有什么进展。
“我就知道京兆府没有用。”硕亲王怒道:“这十几年来,京兆府算得上帝都最闲在的衙门了。温大人,由大理寺联合京兆府办案,你觉得如何?”
温有良立刻说:“那再好不过了。”
硕亲王哼了一声:“指望不上你,把案子移交大理寺,你这京兆尹脸上也不好看。我这就去找徐阁老,让他发阁文。温大人,二十年前的命案,你可要想清楚,死的都是些什么人。稍后,我等还要去太学院,请老王叔出面。还要去西山,请陛下发旨意,若是这件案子办不明白,所有相干人等,一律革职,发配,流放,充军,妻女没入教坊司……”
温有良越听越怕,这是没来由的灾祸。
凡是悬案,大多都是破不了的。无非是找个不那么无辜的,冤枉那么一下子,草草了结。可依硕亲王的说法,这案子不但要破,还得有真相,有真凶,要求太高了。
等将这些大人物都送走,徐骄提着残霞剑掀开帘子出来。
温有良一脸苦相:“老弟呀,昨天我还卜了一卦。得挂无妄,真是准,无妄之灾呀。”
徐骄说:“哪有这么悲观的,我不是把天极阁的人全都抓了回来,逼他们供出阁主相貌,到时候张贴四城,发下海捕文书,天下通缉。这就算有交代了。你看,真相:谋杀。凶手:天极阁主。结果:通缉待抓捕。”
“可是能不能抓到呢?”
“估计抓不到。”徐骄说:“天极阁主,修为大宗师,来去无踪影,京兆府和大理寺联合也没有这个本事。所以,抓不到人,就不是我们的错了。我们是京兆府,就管帝都这一亩三分地,若是天极阁主已然出了帝都呢?”
温有良一愣:“那就是风灵卫的事。可是老弟,你把风灵卫右司按在京兆府,这可不是事儿呀。”
徐骄说:“只是个右司而已,风灵卫司正不是南宫俎么?而且风灵卫现在做主的,是安慕海。大人去找大理寺常奉安,联合出一个公文,请风灵卫抓捕天极阁主,这锅就不是自己的了。”
“有道理,我这就去大理寺!”
徐骄心想:大理寺已经毁了,你去也只能见到一片废墟而已。他之所以出这个办法,无非就是让安慕海自缚手脚。风灵卫抓捕天极阁主,这就是个笑话。他们是一伙的,倒要看看怎么演这出戏。
昨晚大理寺出了这么大的事,今天得去见一下徐元,问问老头有什么想法。
别看老头年纪大了,又是个弄笔的文人,但那个脑袋却是灵光的很。
西山太学院,明中岳起的很早。
他有个习惯,每日早起,必要来花圃里转上一遭。
花开总是刹那间,凋零却是一天天。
就像朝代兴旺,看着天下一点一点的昌盛,就如花开一般。某一天突然到达极致,然后便是无法阻挡的凋零。痛苦的是,看着这种凋零无能为力。
明居正在一旁看着,对于花,他不感兴趣。
“你是否觉得可惜?”明中岳没有看他,继续低头欣赏自己亲自种下的各类花草:“本来可以用三江学子的事,逼迫海后交出羽蛇筋,使你行动如初。但昨晚大理寺变成废墟,孙木身死,你最关键的筹码被废墟掩埋。功亏一篑……”
“本来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明居正说:“只要你向海后开口,她不敢驳你的面子。”
“如果我开口,那等于告诉她,我知道她是天涯海的人。”
“这不是个秘密。”
“可她觉得是。若非如此,天极阁的人为什么会拒绝你。”明中岳说道:“拒绝你的理由,和拒绝徐骄是一样的。有求于人,和被人手握把柄是一个道理。”
明居正说:“反过来讲也是一样的。海后亦有求于你,就像有求于徐元。她定下和亲三江源,就是为自己的儿子王子渊扫除障碍,王子淇失去继承大统的资格,王子泓不过是个六岁孩童。”
“明帝春秋鼎盛,现言立储,为时早也。”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天运帝四十二岁而崩,天承帝四十三岁而薨,明家帝王似乎有英年而逝的传统。明帝今年四十三岁,未必不会赴先人之路。有一种病,血脉遗传,不得长寿。”
明中岳呵呵笑道:“那硕亲王今年五十四岁,生龙活虎。我想,海后也是你这般想法,以为拿着你和徐骄想要的东西,就能让我和徐老头承诺一二,大错特错也。”
“她哪里错了。”明居正不明白,海后的做法,是情理中的选择。
明中岳笑道:“因为海后不明白交换和威胁的意义。徐老头那人,可以交换,但不能威胁。他叱咤朝堂几十年,深懂平衡之术。交换是平衡,威胁是打破平衡。徐元绝不会允许有人打破这种平衡,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明帝骤逝,徐元绝不会立王子渊为帝。”
“但是你可以。”
明中岳想了想:“我要的是打破平衡,找寻一条千秋万世的路。但在这个过程中,平衡却是最重要的。看似矛盾,实则大不一样。这天下就像花瓶,朝廷就像花瓶里的花。我只是想换掉花,徐元则只在乎花瓶是否在他手里。”
明居正一愣:“那么独孤鸿呢?”
徐府。
徐元喝了一口浓茶,他用相同的比喻解释给徐骄听。
“独孤鸿站在门外,保证不会有第三人打这花瓶的主意,哪怕是帝王也不行。”
徐骄有些没听懂,皇权至上,不应该凌驾一切么?
徐元说:“我,明中岳,徐元,之所以有今天的权势,非是因为我等才智绝伦。世上聪明有学的人太多了,为何有些能名扬天下,有些却只能默默无闻。无论你是否愿意相信,都得承认,机会是成功的第一条件。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明君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
“开朝明君——明月?”
徐元点头:“明君以为,自古朝代兴衰,皆因帝王专权。帝王权利过大,民心畏惧,臣子则阿谀奉承,是以三代而衰,五代而亡。所以定下帝王之外,亦有三权。皇权明中岳,主理宗室。政权则是我,打理朝局。军权独孤鸿,安定基石。如此以来,彼此合作牵制,帝王不得专权。”
“我靠!”徐骄惊叹道:“人家都是三权分立,你们这是三权蛇鼠一窝呀。”
徐元笑:“所以,海后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羽蛇筋和羽蛇胆为条件,以为我与明老头会相求于她。如果当初她主动送上,我一定会支持王子渊,不管海后什么身份,背后有什么势力,都不在意。她却选择以物相挟,孩子,你得记住:要挟你的人,永远不能相信。”
徐骄无语:“你也许不知道,海后有多大的势力,风灵卫什么的都算小事。昨晚大理寺的事你该知道,那神秘的黑甲人,修为之高,让人恐惧。二十年前的案子,我若继续查下去,难保那黑甲人不会对我出手。”
“我知道。”徐元说:“但你不知道的是,那黑甲人差点死在山主剑下!”
“啊!”徐骄震惊:“山主也来了?”
徐元摇头:“剑飞千里,取人性命。圣人境,当真如此超凡脱俗,非凡人敢想。我奇怪的是,为何鬼王会出手救那黑甲人。以他的性子,不该的……”
徐骄后悔不及,早知山主和鬼王都有出手,他也就跟上去看热闹了。
徐元又说:“黑甲人,就是二十年前命案的另一位凶手。既然二十年前的事与天极阁主有关,那么难保与海后有关。可是仔细想来,海后为何要这样做呢?明帝登基,她为一国之后。朝廷若乱,帝位不稳,于她并无好处。”
徐骄冷笑:“那倒也不见得。女人可以共用,权利不能分享。你,明中岳,独孤鸿,该退不退,该死不死,如果是我登上那个位置,也要先把你们干掉。”说到这里,徐骄突然一个激灵:“二十年前,如果是明帝主谋,是不是很多事情都能说的通?”
“不会,明帝知道,如果只是个大宗师,杀不了我们三人的。”
“为什么?”
徐元一笑,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说:“你和明居正的想法本来是对的,逼海后。只是你们太过天真,以为只凭自己,就能让海后低头,交出你们想要的东西。孩子,你得知道,以力相搏者,力大者胜,你们能搏得过海后么?以谋相较者,势大者胜。所谓势,不是你有多厉害,而是你们有多厉害。”
“我们?”徐骄说:“我和明居正么?”
徐元说:“不,你们的势不在自己,而在于硕亲王那些人。”
这时候,独孤鸿不让人通报就闯了进来,大声喊道:“徐老头,走吧,顺道去接明老头。”
徐元淡淡道:“好吧,这么多年了,鬼王难得出手,也该去见见他了。”
徐骄不免震惊:三个老头要去见鬼王?估计是要去质问,为何出手救那黑甲人。鬼王出手,该不会是武道院的人吧?
策马回京兆府,刚到门口,正好遇上小山。
小山说:“大哥,你猜我查到什么了?”
“你查到天极阁主在哪儿了?”徐骄心头一喜。
“那倒没有。抓回来那些天极阁的人,都很硬气,关在卫戍衙门折腾一宿都不开口。”小山说:“三猫已经去了,他折磨人可是很有手段的……”
徐骄失落:“那你查到什么了?”
小山说:“还记得我提供的,二十年前,有人从教坊司赎了很多姑娘的事儿么?我比对名册,终于把她们一一筛选出来。发现她们被人赎身之后,随即脱了贱籍,嫁为人妇。其中一个,就是莫雨的母亲——蓝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