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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其中,声愈清晰,异味愈发浓烈。吕昀眉头紧锁,目光在那把锁与简陋茅厕间游移。柳树村的所谓新居,不过是将茅坑用砖石圈起,而这户人家条件更劣,几块破板胡乱遮挡,恶臭不堪。

声音源自紧邻茅厕的密室,吕昀察觉唐明远颤抖的手指,欲行又止。深吸一口气后,唐明远果断弃锁,轻启破门而入。室内昏暗潮湿,狭小的空间里,床铺虽整洁却显破旧,仅有的窗下是 equally 破败的桌椅。老人端坐,衣着褴褛却脊背挺直,全神贯注于窗边吟咏,从《灵光赋》至《禁针穴歌》。

唐明远门槛上踌躇,紧闭双眼,屋内景象却历历在目:角落的塑料桶,表面的木板,旁侧的水缸,以及桌上的不明物体。老人脚下铁链束缚,另一端钉入墙中。

唐明远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却未料那股刺鼻恶臭几乎令他作呕。虽历经恶臭,此刻之感却难以忍受。

“石门忌针灸,女子不孕症。云门、鸠尾之外,尚有何遗漏……”

唐明远逼自己环顾四周,不管吕昀阻拦,查探墙角桶中,屎尿混合之味扑鼻。盖回板子,检查水缸,见水位告急,室内无烧水设施,此人或长年饮用未煮沸之水。

他走到床边,手感被褥油腻、棉絮变色,质感粗糙。站在老人面前,见其血丝满目,嘴唇翕动却无言,终于挤出一个声音。老人目光清澈,不再诵经,而是盯着唐明远问:“认识唐山和程柏?”

老人神情骤变,脸色扭曲,皮包骨的身躯令其看起来如恶鬼一般,“你是谁?”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乞求。

唐明远紧握拳头,强压心绪,“我师承唐山,名明远。”牙关颤抖,艰难吐露,“来寻师伯傅弦。”

“小山小程状况如何?”老人并未自报家门,仅淡然发问,“我离此多久矣?”

唐明远薄唇轻抿,“恩师仙逝,师叔于京城安好。”

老人瞬息愣神,面无表情久矣,显露出一抹愣怔,“仙逝了吗?走得可曾痛苦?”

吕昀早已守于外,余人则在村中搜查遗漏之敌。

唐明远跪地,为老人解开脚镣,“无痛苦,恩师走得平和,梦中离去,未受折磨。”

老人对此漠不关心,仅道,“哦?如此甚好。”

语调平淡,却藏不住酸楚。唐明远瞥见师伯脚踝的创伤,铁链深陷肉中,脚踝细若枯枝。

“师伯,随我离去。”唐明远言罢,蹲身待扶,“吕兄,助一臂之力。”

吕昀应声而入,老人顺从地伏于唐明远肩上。头发虽剪,却恰到好处,行至门前,唐明远顿步,“有眼罩否?”

“未带。”吕昀即脱上衣,道,“师伯,暂以此遮目。”

唐明远虑及师伯久未踏出,恐外光刺眼。

老人默许了,吕昀谨慎地为他遮风挡雨,目光中交织着愤怒与痛心。唐明远年轻有为,程老身怀绝技,老人更是程老的师兄、唐明远的师伯,其医术堪称国宝!即使是平凡老人,亦应受到尊重。

“这个村祠的香炉……”,老人似有预见,本能地伸手摸索,“那是我师门遗失的药炉。”

唐明远回应:“师伯追寻此炉而来?”

老人轻嗯,罕见地与人交谈:“我得知药炉下落。”他本想携炉归师,向师傅证明自己的追寻没错,不管师门如何传承,都是他的根与家,他曾对小山承诺,生死与共。不想,行至该村,恰逢一户难产,他本能施救,于是有了孩子的诞生,村长为表感激,开启祠堂祭祖。

老人发现药炉,欲购之,村长允以考虑,留他暂住。

日已西沉,老人因救人之举,不假思索地应允。

老人感叹:“我救人无数,首悔此举。医者可愈疾,却难愈人心自救。”

吕昀紧咬银牙,侧目而去,心想:救人性命,却遭此忘恩负义之辈。

我在梳理病例,骤然间后脑遭受重创……若非反应敏捷,及时闪避,险些当场命丧黄泉。”老者言辞铿锵,“或许凶手发力不足。我昏迷之际,隐约听到他们欲图斩草除根。”

唐明远步履沉稳,面色平静,却令吕昀心生惊悸。

老者语调幽深,“醒来后,我立时佯装疯癫。”他不能死,他的师弟在等待,他未将药炉带回,不能也绝不敢轻易赴死。

唐明远嗓音微颤,“师伯,我……”

老者淡然道,“放下我吧。”感受到步出庭院,清新的空气令他一时难以适应。

唐明远驻足,老者平静陈述,“我命不久矣,望你将我骨灰与师弟同葬,再代我至师祖墓前磕首,告知不孝徒傅弦辜负师恩。”

吕昀惊愕地盯着唐明远与老者,唐明远却毫无诧异之色,似乎早已洞察一切。老者继续,“来,探探我的脉。”揭去头上的衣物,目光刺痛,“你称我师伯,我却未教你何物。所谓阴阳,失者为阴……肝脏悬绝,十八日命终……若元神已衰,真脏脉现,无胃气,即可判定死期,此乃绝脉。”

唐明远跪于老者身旁,依法把脉,倾听其言。他曾见识过绝脉,师父去世前也曾让他摸过脉搏,当晚师父便离世。

耄耋老者泰然自若,泥泞之下不减其巍峨气质。吕昀退避三舍,保持距离,将这最后的时光留给了这对新识之宾。

“确凿。”唐明远答复。

老者露出一抹笑颜:“你师父酷爱酥糖、蜜桔,往后扫墓,别忘了多带些。”

唐明远首次听说师父喜好甜食,记忆中的师父对此类食物并无偏爱,或许,那是因他而有的喜好。

“有人指引你来此?”老者询问。

“,我偶然得见师伯药箱,循迹至此。”唐明远回答。

良久,老者才缓缓吐纳:“悉数知晓。讲讲你师父的往事。”

唐明远一声应允,继续道:“师父行医江湖,居无定所,寻觅某物……我本以为他在追寻失散的药炉与双针,然而……”

老人的面庞愈发安详,唐明远的声线却渐趋微弱,泪珠滴落尘埃,“我错了。既已找到您,我将带您归去,师伯……愿您一路走好。”尾语低不可闻。

唐明远抬首,泪迹斑斑,心中剧痛。

师父苦寻一生的人,师叔赞不绝口的英杰。

师父,师伯非不愿归,是不能归。

师父,您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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