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医院的气氛逐渐安静下来。陈南正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却接到护士站的电话:“陈医生,田梦兰的丈夫赵志远想找您,情绪似乎有点激动。”
陈南心中猛地一颤,一种不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他来不及多想,脚下如生风一般,迅速朝着护士站飞奔而去。
还没等靠近护士站,远远地,陈南就望见了赵志远那熟悉的身影正孤独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只见赵志远双手抱胸,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微笑的脸庞此刻也布满了阴霾,整个人看上去忧心忡忡、心事重重。“赵先生,您找我?”陈南稳住心神,语气温和。
赵志远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间与陈南交汇在了一起。刹那间,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愣在了原地。数秒之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然后迈着略显匆忙的步伐朝着陈南走去。
走到近前时,赵志远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一把紧紧抓住了陈南的手,同时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周围有人听到似的:“陈医生,请您稍等一下,我想跟您单独聊一聊,可以吗?”
陈南看着一脸恳切的赵志远,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接着,他转身带领着赵志远走进了一旁的小会议室。进入房间后,陈南顺手轻轻关上了门,并做了个手势,示意赵志远先坐下来。
赵志远依言坐在了椅子上,但他的身体却显得有些僵硬。沉默片刻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包含了无尽的忧虑和沉重。紧接着,他将自己的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以至于手指关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终于,赵志远打破了沉默,他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开口问道:“陈医生,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想来问问您,您觉得梦兰她的病到底还有多大的治愈希望呢?”
陈南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他沉吟片刻,尽量用最稳妥的语言回答:“赵先生,梦兰的病情确实复杂,但她现在对药物的反应是积极的。这是一个好信号。希望虽然不大,但我们一定会尽力延续这份可能性。”
赵志远闭了闭眼,似乎在压抑情绪。他抬头看着陈南,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矛盾:“可万一……万一最后没成功,我们家该怎么办?现在光治疗费就已经掏空了所有的积蓄,连孩子的学费都拿去用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原本就有些低沉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就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似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压抑。与此同时,只见他那紧紧攥着的手指开始发力,由于过度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清晰可见,仿佛那些青筋随时都会破皮而出一般。这一幕让人毫不怀疑他此刻正在承受着巨大无比的心理挣扎,那种痛苦似乎都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掉了。
站在一旁的陈南看到这一幕,不禁微微一怔。其实像这样因为经济困难而陷入绝境的家庭,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所以对于这种情况,他不能说是完全陌生的。然而即便如此,当他亲眼目睹眼前这位赵先生所展现出的痛苦与无奈时,他的心口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狠狠地揪紧了一下,一阵刺痛瞬间传遍全身。
过了好一会儿,陈南才终于缓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尽量温和且坚定的语气缓缓对赵志远说道:“赵先生,请您先不要这么悲观绝望。我非常能够理解您现在所面临的巨大压力,但同时我也要向您保证,我们医院一定会尽到最大的努力去想办法减轻患者家庭所要承担的负担。而且,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比如申请相关的医疗救助等等,只要您开口,我都十分愿意竭尽全力协助您完成所有的手续和流程。”
听到陈南这番话,赵志远先是愣了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给出这样一个回应。紧接着,他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直直地看向陈南。那眼神之中既有感激、又有疑虑、还有深深的迷茫和无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人根本无法一眼看穿他内心真正的想法。沉默片刻之后,赵志远终于再次开口说话了,不过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还要沙哑几分:“陈医生啊,我绝对不是怀疑您的好意……只是,说实话,面对眼下这样的状况,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扛得下去了。”说完这句话,他无力地垂下了脑袋,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毫无生气可言。
陈南感受到对方内心的崩溃,他缓缓走到赵志远身旁,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赵先生,我明白您的苦楚,但请别忘了,梦兰现在最需要的是您的支持。如果您都放弃了,她该怎么办?”
赵志远的眼眶逐渐泛红,低下头喃喃自语:“可是……我真的很怕,怕最后的结果是徒劳无功……”
陈南没有急于回应,而是给对方留出情绪缓和的空间。他递给赵志远一杯温水,语气平和:“赵先生,试着把眼前的每一天当成一个阶段。只要梦兰在努力,我们也要陪着她。这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您自己——不留遗憾。”
赵志远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的挣扎逐渐被一种新的决心取代。他用力点了点头:“您说得对,陈医生,我会坚持的。只要她有一丝希望,我绝不会后退。”
陈南轻轻拍了拍赵志远的肩膀,露出鼓励的笑容。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护士小李探头进来:“陈医生,田女士醒了,问赵先生在哪里。”
赵志远立刻站了起来,眼中浮现出焦急与歉意:“梦兰醒了?我这就去!”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陈南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深邃。每一次医患之间的试炼,似乎都在不断提醒他,医生的职责不仅是治愈身体,更是为患者和家属带去心灵的希望。
回到办公室后,陈南将这些思绪一一记录在手边的笔记本上。他写下了一句话:“医者之道,需治病,更需治心。”
夜幕降临,医院的走廊依旧灯火通明,护士们在值班,偶尔能听见远处机器的嗡鸣声。陈南刚刚从病房走出,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却被赵志远的身影拦住了。赵志远神色疲惫,背影带着一丝沉重的无奈。
“陈医生,能不能再和您聊会儿?”赵志远的声音低沉,但眼神中透出一种不愿被忽视的坚持。
陈南微微皱眉,心知此时的赵志远已经承受了很多压力。他点了点头:“当然,赵先生,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
两人一起走进了陈南的办公室,陈南请赵志远坐下,自己也随即坐在办公桌后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办公桌上堆着一些病历和检查单,偶尔有文件的翻页声打破寂静。
赵志远沉默了片刻,最终开口:“陈医生,我……我知道我不应该来打扰您,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梦兰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治疗费用和其他花费也越来越多。我的工作收入有限,家里的积蓄已经见底,现在,我开始想,万一我没法负担得起该怎么办?”
陈南听出赵志远话中的绝望,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回答:“赵先生,您放心,治疗的费用医院有一些资助项目可以帮助缓解,您不必过于焦虑。我们会尽全力确保梦兰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赵志远紧皱的眉头并没有松开,眼中的焦虑更显得深重:“我知道,但是,这些资助的程序很繁琐,而且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我不能让梦兰为了钱的事感到负担,她需要的更多的是我能陪在她身边,给她支持。可现在,我根本没有办法全力照顾她。”
陈南沉默片刻,凝视着赵志远,心里生出一股同情和理解。他知道,作为一个丈夫,赵志远的内心充满了无力感,而这种无力感无时无刻不在逼迫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赵先生,我知道您现在承受的压力非常大。”陈南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沉稳,“但是,作为家人,您的陪伴才是最重要的。梦兰现在需要的,是您坚定的支持,而不仅仅是解决眼前的金钱问题。”
赵志远低下头,双手紧紧交握:“我知道,但我真的害怕,我害怕她会因为看不到希望而放弃,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陈南的心被深深触动,他站起身,走到赵志远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先生,您有一份责任感,这一点非常珍贵。而我作为医生,也会继续努力,确保她能够得到最好的治疗。但请相信,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您和梦兰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努力。”
赵志远的眼角闪烁着泪光,他突然站起身来,转身走向窗户,背对着陈南,低声道:“谢谢你,陈医生。虽然我知道你是为了她好,可我真的不想失去她。我……我想尽一切办法去挽回她。”
陈南看着赵志远的背影,心头微痛。他知道,无论如何努力,医生能做的仅仅是提供帮助,而不能承担一切。治疗上的每一个选择都蕴藏着不确定性,而患者和家人所面临的,却是无法逃避的痛苦。
“赵先生,”陈南轻声开口,“生命有时是无常的,但人心是最坚强的。如果您能够和梦兰一起勇敢地面对,那便是最大的胜利。”
赵志远转过身,眼中已经没有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心。他深吸一口气,向陈南点了点头:“陈医生,谢谢你,真心的。”
陈南淡淡一笑:“这是我的责任。”
随着赵志远离开,陈南再次坐回办公桌前,低头翻开一份病历。这个晚上的疲惫感并没有因此减轻,反而越发沉重。每一位患者、每一个家庭,都是他职责任务的一部分。而他,依然会在这条不归路上,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