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佳节,普天同庆。
蓝青色天幕下,数以万计的火树银花热烈绽放,盛京长街上人山人海,舞狮、放灯,套圈、高歌,将欢愉诉说到极致。
皇城中,李楷坐在上首,虽病容未消,神色却因盛事而精神振奋。
先是百官朝贺,各国使者紧随其后,献上奇珍异宝,一人说上几句吉祥话。
萧纵不在京城,苏稚不得不赴宴,此时她坐在命妇堆儿里,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
顾霜剥了个橘子,放到她面前,“瓜子吃多了口渴,宴席上酒多过水,宫女太监们惯会捧高踩低,喝完这些未必会上新的。”
以往她坐不到这个位置,萧建业在南疆和谈上立了大功,她的座位才得以跟苏稚并排。
方才说的那些话不中听,但句句发自内心。
萧纵率军战胜南疆大军,陛下却绝口不提封赏,任谁都看得出其中微妙。
“谢谢嫂嫂。”
苏稚将手里的瓜子放回碟子,拿手帕擦了擦手,掰下一瓣橘子塞入口中。
她捂着腮帮,叹道:“好凉!”
跟生吞了一块冰似的。
顾霜“哎呦”一声,赶忙给她递热水,“我给忘了,快别吃了!”
一旁几位命妇小声议论,猜想萧纵怎么开罪了陛下,害得夫人冒着严寒非赴宴不可。
几人说话声越来越大,苏稚想不听见都难,她没好气地往一侧瞥了一眼,几张嘴瞬间噤声,低下头,有的端酒杯,有的夹菜,不敢再往这儿看一眼。
顾霜安慰,“一群长舌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无碍。”
苏稚冲她眨眨眼,很显然,根本没将几人的话放在心上。
大殿中央,苏陀王子献舞完毕,正欲退下,惊鸿一瞥间,一位玉肌花容的美人落入眼底。
他惊艳一瞬,手臂横在胸前,朝天子行礼。
“皇帝陛下,小王相中一位女子,愿以万头牛羊聘之,求您做媒,许我将她带回草原。”
李楷哈哈大笑,“王子刚到盛京,便有了心仪之人,可喜可贺。不知,是哪家女子?”
“小王不知她的名姓,但此人就在大殿之上。”
李楷逡巡一圈,以为他相上哪位宫娥,爽朗道:“王子自便,若她愿意跟你走,朕即刻为你二人赐婚。”
苏陀王子大喜,冲心上人小跑过去,用大祈话打招呼:“在下乐邪糜,十分喜爱姑娘,请你嫁给我,做我的王妃!”
苏稚惊愕地瞧着他,周围命妇们也目瞪口呆,大臣们看清王子面对的人,险些惊掉下巴,个个呆若木鸡。
顾霜咽了咽口水,“王子,她是我的弟媳,她有丈夫的。”
“那又如何?”
苏陀王子凝视着苏稚巴掌大的小脸,心想:大祈的太阳一点不毒辣,不然她的皮肤怎能比小羊羔的毛发还白。
“你男人对你好么?可愿离开他,跟随我?”
褚侠和几位伯父本要冲过来解释,苏稚冲他们摇了摇头,起身时,露出圆鼓鼓的肚子。
“承蒙王子厚爱,小女不胜感激,不过如您所见,我已经成婚了,而且有了他的孩子,我很爱我的夫君,不能离开他跟您走。”
方才灯火太暗,她的肚子有桌案挡着,乐邪糜没看清,此时面上泛起一抹红晕,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上辈子的场景在眼前再次上演,虽然座位不同,身份不同,但依然很刺激,很吓人。
苏稚平复了心情,主动帮他化解尴尬,“大祈漂亮的姑娘很多,我相信,王子一定能遇见可以相守一生的人。”
乐邪糜眼珠一转,问道:“你有姐妹吗?你这么美,姐妹应该也很好看,可以让我见见她们吗?”
苏稚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良久不发言的李楷沉吟:“兰因今年芳龄几何?”
褚侠看向四弟,对方一脸严峻地起身,“回禀陛下,小女尚未及笄,且自小娇纵,苏陀王妃之位事关两国邦交,她……恐怕难以胜任。”
很明显的拒绝。
乐邪糜脸上挂不住,眸光阴鸷,几欲发作。
苏稚赶忙打圆场,“陛下,元家之前没怀疑臣妇的身份,皆是因为臣妇的模样和诸姐妹肖似。元璞的第四女元莹尚在宗人府,不如将人提出来,让苏陀王子见见。”
李楷点头,附和道:“对对对,朕忘了你还有个姐妹,快将人带过来!”
徐达海领了皇命,脚下生风,很快抵达宗人府。
元莹衣服破烂,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跪下接旨,面色因为许久不见阳光,显得愈发苍白脆弱。
徐达海捉着她的下巴,打量着她的面皮,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没破相。
抬手招呼几个宫女嬷嬷过来,命令道:“给她梳洗打扮,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要多美又多美,都明白了?”
“明白!”
众人七手八脚开始拾掇,元莹眼眶蓄着泪,坐在浴桶里,由她们刷洗摩擦。
嬷嬷拿水沾湿梳子,用了些力,才将头发梳通。
“小姐想哭,就在这哭个够,一会儿上了妆再哭,惹怒了陛下和王子,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元莹吸吸鼻子,“嬷嬷,我不哭了。”
无论苏陀是什么龙潭虎穴,王子是何等丑陋,只要能帮她离开这里,都是她的救星!
半个多时辰后,元莹在宫女的带领下登上大殿,繁复夺目的珠翠下,玉白的小脸泛着淡淡光泽,美目流盼,红唇潋滟,说不尽的娇羞可人。
珠玉堆砌下的容貌,虽比不得苏稚那样丽质天然,为了两国友好,乐邪糜还是开心笑纳了。
元莹知晓自己是王子退而求其次的人选,恶毒地往下首乜了一眼。
苏稚笑着回看她,手中把玩着酒杯,像个掌握生杀大权的王侯。
元莹心神一凛:她在警示她!
如果她想闹事,她可以再次将她送回不见天日的牢房,任人欺凌蹂躏!
这么想着,她收回视线,软下身段,给王子喂了一杯酒。
乐邪糜很吃这一套,勾了勾她小巧的下巴,温声道:“别闹,回去再疼你。”
大臣和命妇见元莹百般讨好外邦,极为不齿,闷了一口烈酒,在心里骂道:有其父必有其女,一家子借势的软骨头!
褚四老爷朝苏稚举杯,眼中写满谢意。
苏稚以水代酒,饮了满杯,笑意明媚,像是在说:自家人,不必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