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猷没能活下来。
坚硬的铠甲砸下来,在松软的土地凿出一个大坑,漫天的雪花飘落,一层覆上一层,将殷红的血迹深埋。
一代名将就此陨落,带着污名,沉寂在烟墨色的山水画中。
萧纵攥紧缰绳,眸子如南桥下化不开的浮冰,冷意森然。
“将人抬回去,买最好的棺材,送回盛京。”
随同回去的,还有一封请功的折子。
雪片大如鹅毛,不管不顾地往下坠,送走鸿胪寺的同僚,他下了马,踩着白茫茫的软席,深一脚浅一脚往城中走。
与南疆交战,他故意留有余地,就是为了两方能坐下来和谈。好在对方也识趣,知道战败后需韬光养晦,接受了他的建议。
不出三五日,萧建业定会带好消息回来,到那时,便离回京的日子不远了。
萧纵仰首,在冰天雪地中呵出一口白气,祈愿那天快些到来。
盛京,未晏楼。
苏稚眼眸明亮,面上带着一分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亲自为对面的人斟茶。
年轻公子抿了一口,长睫如羽扇般垂着,声线不见丝毫起伏。
“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苏稚唇角勾起,确实,都是聪明人,无需绕弯子。
她将搜集到的证据推过去,“请帮我救下梁妃母子。”
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桌子,指腹刚好压在那些纸张上端。
“交给三司或者陛下,不是更直接么?”
苏稚面露愁容,“二伯父时任大理寺卿,我将证据送上去,父亲很快便能得到消息,不过白费力气。至于陛下,我非命妇,无诏不能入宫,无法得见天颜。所以,只能仰赖你出手相帮。”
公子好笑地觑着她,“我为何要帮你?”
女子表现出的温婉瞬间消失无踪,再抬头,眸中的锋芒如出鞘利刃,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寒光。
她素手纤纤,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字,公子剑眉一敛,眸中杀意尽显。
“公子身份尊贵,前途无量,我无意与你为敌,此事,我亦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个字!”
公子默然半晌,想起所爱女子近来忧愁的眼神,犹如刀割,一次次剜在心头。
过去那些肮脏、龌龊的手段,绝不能让她知晓。
“我答应你。”
*
一连阴了几日,今日终于放晴,明晃晃的日光照下来,晒化了檐下的冰柱,街道上很快变得泥泞。
陛下身子时好时坏,趁着清醒,将皇后恶行昭告天下,一杯毒酒赐了自尽。
稀奇的是,皇后服毒之前,皇太子意外暴毙,死因不明。
坊间传闻,皇太子确是皇室血脉,是皇后为了让孙儿继承大统,故意朝皇太子泼脏水。
如今自己要死了,索性将皇太子一起带走,陛下膝下已没了健全且品德出众的皇子,可不得立皇长孙为太子嘛!
毕竟皇长孙虽年幼,他的父亲李恒太子可是有口皆碑的。
赵烜光从坤宁宫出来,马车径直往萧宅而去,许慕心正被严峤和冯权缠得头大,看到一晃而过的“赵”字,甩下两人跟了上去。
冯权:“县主,逃避不是办法,同样的招数,你到底要用几次?”
他盯着她的背影,严肃地诘问。
严峤不是冯大人,此时早已追了上去,一口一个“慕心”地叫着,口口声声要她负责。
许慕心眼皮直跳,拍点他扒拉袖子的手,“我今日还有事,改天再说。”
后方的冯权捏紧拳头,这个混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许慕心的关系,叫得这样暧昧。
他快步跟了上去,打断二人亲昵的互动,逼问道:“今日,你必须给我们一个结果,到底选谁?”
“哎呀!”
许慕心长啸:“你俩瞎了,看不到赵家马车去的方向吗?皇后服了毒,赵老将军也死了,赵烜光惹不起陛下,难道还杀不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都别争了,跟我去救人!”
两人这才恍神,拦截了一辆马车,甩下腰牌和银两,带着许慕心驾车往萧宅冲去。
苏稚正跟丫鬟学绣虎头鞋,一人排闼而入,“咚”的一声巨响,吓得她心脏猛地一揪。
“赵……”
话到嘴边,她改了口:“飞鸢将军。”
赵烜光一身戎装,手持利剑,一步步逼近。
她瞄向榻上之人跟揣了西瓜似的腹部,眼眸眯了眯,“什么时候生?”
苏稚一颗心咚咚直跳,怕她伤害孩子,一手盖着肚子,盘算怎么拿到梳妆台匣子里的火器。
那是苏子渊留给她防身用的。
前几日,苏家货物遭流民劫了,运了三次,劫了三次。押货的土匪出身,脾气极爆,免不了跟流民起冲突。苏家的对头将此事捅到官府,二人合谋敲诈,竟让苏家出五十万两平息,不然就要查封商铺。
苏稚担心事情越闹越大,便将苏子渊赶回青州,妥善解决后再回来。
那把火器,就是他走时给她的。
“年后,二三月份吧。”
苏稚佯装镇定道。
“可惜了。”
赵烜光抬起长剑,抚摸着上面斑驳的划痕,“这把剑跟着我出生入死,曾斩下无数敌军头颅,死在它的锋刃之下,你不算亏。”
“你要杀我?”
“萧纵害死了我的父亲,我杀他的子嗣,很公平。”
丫鬟立刻挡在夫人身前,“少将军,纵然你即将是康王妃,也无权杀死三品大员之妻,请你思量清楚!”
赵烜光轻笑,“还是个忠仆,在这全是算计的盛京城,可真新鲜!”
苏稚起身,平缓的声线中透出一分暗哑,“她什么都不懂,你我之间的恩怨,就别牵扯外人了。”
说完,见赵烜光没反驳,拍了拍丫鬟的胳膊,“你先出去吧。”
丫鬟眼泪汪汪,“夫人。”
苏稚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目送人离开,才踱着步子往梳妆台走。
赵烜光身经百战,武艺超群,想取她性命易如反掌,迟迟不动手,是因为还有挂念。
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会百般掣肘,再也做不到杀伐果断。
“将军不在乎王妃之位,皇长孙,你也不在乎么?”
她当着赵烜光的面打开匣子,“老将军战死,皇后服毒,能护佑皇长孙的,只剩你一人。若我所料不错,皇后死前,应该将李辛托付给你了吧。”
“杀了我自然可解一时之恨,李辛的下场,你可想过?”
苏稚拿出火器,对准了她,挑衅的目光落在赵烜光眼里,顿时令其火冒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