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明当下的位置不高不低。
天然被阴谋绕着转,他又不能以阴谋对阴谋,很被动。
刘文弱没什么城府,任何心事都写在脸上,自己保护的很好了,隔绝式防护,哪里又被钻了空子?
大门口转两圈,没头绪,风一吹,更加烦了。
没有具体目标,大面积无故杀人就上当了,就算悄悄杀了,也会被栽头上,这种撕扯亲情的阴谋最恶心。
两刻钟后,陆天明来到刘妞妞的商号。
牛氏商号这次改名了,就叫便民商号。
东城别院是小孩嘈杂、大人冷清,这里则其乐融融,刘妞妞、李开夏、杨彩儿在商量开戏园子的事。
刘妞妞本来的饭馆就养活了京城一半衙门之人,这次坚壁清野,百姓陆续离开京城,也把她的善名传了出去。
她是陆天明的一个招牌,所以她出身侍妾,依旧能与国公之女和公主并列,郡主和杨彩儿都不行。
三人在正屋边吃边说,突然听说陆天明来了,连忙去迎接,某人上楼却直接去了浴室。
热水一泡,舒服了。
刚闭目养神,哗啦一声水响,杨彩儿妩媚来到身边,“两位姐姐让妾身过来,夫君好似有烦恼?”
陆天明对她眨眨眼,突然认真道,“问你个问题,你觉得孩子姥姥、舅舅们对我有恨意吗?”
期待共浴的杨彩儿一愣,“夫君为何这么问?”
陆天明没有解释,杨彩儿只好摇摇头道,“母亲和哥哥妹妹们没有恨。”
“你觉得自己信吗?”
“小孩子才有恨,他们是成年人。”
“这话是自我安慰,杨家的女婿们都被流放,他们对我这个连襟肯定恨,只不过不敢表示,部分聪明人可能会感激我给了机会,但大部分依旧痛恨,锦衣玉食变成自力更生,仇恨才正常。”
杨彩儿还未解释,陆天明突然换了个冷漠的口气,淡淡问道,“为何不在东城住着?嫌那里吵,还是嫌文弱阴郁?”
杨彩儿来欢好,突然面对从未有过的责问,站在浴盆中呆滞,她连解释都不敢,生怕又说错话。
原来她也活的很小心。
陆天明起身,指一指她的胸口,认真说道,
“夫人,此时此刻,天下有无数杨家刘家,京城的目光被战事和改革吸引,没人注意北直隶和陕西人头滚滚的分田行为。
过段时间山东也会开始,为夫借着战事掩盖,一个月内杀了无数地方士绅,他们连逃都来不及,等夏天一到,北方一定会有更多的恐惧和仇恨。
没人能在正面交锋中击败我,那我一定会面对无数诛心阴谋。
这是属于我的战争,属于咱一家的战争,你和文弱就是突破口,郡主也是,你们已经做母亲了,我不想说太扯淡的事情,好好想想孩子。”
陆天明说完迈步出浴池,杨彩儿看他离去,条件反射似得抱住,焦急解释道,“夫君误会了,妾身没有与文弱姐姐说任何话,不可能让她生恨。”
“可你知道她精神不正常,是吗?”
杨彩儿嘴唇发颤,又没回答,陆天明拍拍她的脸,“彩儿,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我从未指望每个人都围着我转,我没用心喜欢过谁,但你们对我有帮助,没抛弃过谁,也没区别对待过谁。
没有爱情,总该有亲情,这本来就不是个选择,真诚可以全部拥有。那谁真诚?谁在跟我敷衍做戏?想达到什么目的呢?不喜欢平等,想要更多?出身大族,终究是一脑子腐朽。”
陆天明说完推着她胸口,示意她放手,杨彩儿被推开一半,突然又抱上来,焦急大吼,“没有,不是我,夫君不能这样…”
她很害怕,使劲缠在身上,带着哭颤,“不是我,不是我…”
当然不是她,但她在默许事情向不好的方向发展。
当初…把人当工具,终究会遭人性报应。
杨彩儿说什么也不放手,陷入自我恐惧之中,陆天明强硬推开,裹毯子直接到正屋。
杨彩儿差点赤身追出来,火速拿毯子裹住,撵着陆天明到正屋。
张世菁刚被叫来,看到杨彩儿的样子,冷冷说道,“杨妹妹,你太放肆了。”
杨彩儿惊呼一声,才发觉自己失态,面色羞红,扭头返回浴室。
陆天明摇摇手,示意都别说话,对外喊了一声进来。
骆养性绕过屏风,出现在屋中,匍匐大跪,“拜见上位,门下左思右想,问题不在夫人们身上,若真有人对家里不利,且能随时入府联系,只有一个人,忠义侯胡三春的正妻,外城贫户孙氏。”
一脑子杀意的陆天明两眼一瞪,下意识大吼,“啥?”
骆养性被吓得一抖,快速解释,“胡家孩子之前都在东院,郭总管夫人经常带她出入,忠义侯薨逝后,孩子们接回胡家守孝,这段时间应该在陆续往东城送,孙氏乃贫女,不识字,不知礼,无所出,但她是正妻,与胡老夫人关系不错,难免…难免上当。”
姐姐当然不可能给人传信,胡三春对外的身份是忠义之人,为皇嗣自戕,孙氏不是背叛他,是守节守贞,追随丈夫。
不对,孙氏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单纯帮人送信,毕竟她连字都不识。
正屋沉默了一会,陆天明扭头看向张世菁,“夫人怎么看?”
张世菁不在乎,“世间人心最难琢磨,惩罚孙氏没必要,追根溯源,也可能是夫君不想看到的事,妾身排查一下家里人,既然回京,得重新立规矩,分府不是分心,有些人终究没懂分府的意义。”
这是应该的,自己不可能面面俱到,孙氏这种漏洞打死他也想不到。
陆天明扫了一眼李开夏,对骆养性道,“骆都督,他们踩我底线了,有些事无所谓,有些事碰不得,查查到底是谁,送他上路吧。”
“是,门下领命。”
骆养性退出屋内,陆天明托腮沉默片刻,淡淡说道,“有种坏,叫默许。沉默即赞同,沉默即纵容,开夏知道吗?”
李开夏摇摇头,“妾身只去东城两三次,还没住宿过,您别冤枉我。”
“妾身也不知道!”杨彩儿突然出现大吼,“您刚才是冤枉,妾身在东城只会陪孩子们玩,哪里知道家里入贼了。”
“说的好听,你们为何都不喜欢在东城待着呢?”
杨彩儿一滞,“刘…刘姐姐一直是那样子。”
“没错,的确一直是那样子,她是我的婆娘,与你们…还真没什么关系。”
这话就厉害了,张世菁起身,非常生气,“夫君是闲得发毛了吗?对开夏和彩儿发什么火,化家为国,这点痛苦就接受不了?圣人无情,他们不是都夸您圣人吗?家里的事妾身说了算,您别把内心的不痛快给我带府里。”
陆天明眨眨眼,仰头哈哈大笑,这大妇更厉害,看似责骂,实则瞬间修复了男人与女人的误会。
“老爷,骆都督求见!”
嗯?这么快?
骆养性再次进门,依旧匍匐大跪,“禀上位,京城盯着的人都有记录,门下到院中与兄弟们捋一捋即可发现联络人,并非驸马都尉和新乐侯,乃司礼监太监王承恩,他代表内廷参加忠义侯丧事,此后多次到胡家赏赐,转一圈就走,门下疏忽。”
“别的府邸没有人接触过孙氏?”
“的确没有,兄弟们把他们盯死了,王承恩如何处置,请上位明示!”
骆养性第二次问,是因为王承恩是陆天明的朋友,假死期间,王承恩出宫总顺路到府邸,以个人身份送孩子礼物,回朝后他反而再不去了。
纯粹的个人友谊。
陆天明刚想开口,张世菁抢先道,“妾身来处理吧,夫君满脑子国家大事,没发现这里面的弯弯绕,王公公不是坏人,与夫君乃贫贱至交,皇帝也没脑子利用这种个人关系,有些人隐藏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