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
仅用这一个词汇来形容艾萨克的境况,显然是有些苍白无力的。
无数的回音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的炸裂,无数的苦难在他的身上反复的进行蹂躏。
超越人类想象的痛苦,哪怕是神明的身躯都无法接受的疼痛,如今正如同洪水般朝着自己袭来。
“啊!”
短促的尖叫从艾萨克的口中发出,很快就被曲解成无法理解的怪异之声。
在意识到自己的身躯已然开始膨胀之后,艾萨克闭上了嘴。
不是因为他多么能忍,多么意志坚强,可以忍受神明级别的疼痛而不出声。
只是单纯的因为他不想时时刻刻察觉到自己如今逐渐崩坏的身躯和神智。
他正在变成那种,和世界交媾者一样,为了一个目的而不断膨胀的怪物。
这就是神明之后的真相。
容器和内容,这对交错的意象贯彻了一切。
而他作为“艾萨克”这个容器的使命,如今似乎已然要来到尽头。
里面的内容物已经不需要他的盛放,他的陨灭似乎已经是必然。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还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沟槽的疼啊……”
艾萨克的心头想起这种想法。
他失去了所有感知的能力。
他看不清任何东西,每一次的目光所及之处,都只有纯粹的黑暗。
遥远中,闪烁的微光里似乎传递出他身躯内部的这力量真正主人的名字。
那些曾经在他面前亲爱亲和的触须们,现在无视着他的痛苦,毅然决然的朝着那微光所在的方向吞噬而去。
那才是神。
那才是“尊主”的对立面。
自己的使命,就是将黄昏杀死,将名为蚀的源初之人带到那微光的面前。
白昼和黑夜。
是战争,还是溶解,亦或是其他?
艾萨克不得而知。
但从对方自哈托克姆所投下的一束光来看。
艾萨克所窥探到的事实是,那道光。
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域外邪魔。
是足以被称之为外神的存在。
而“尊主”的诞生,更像是自这现世之中的凡人意志里崛起的秩序。
纵然,对于更低一级的神明和人类来说,它的所作所为本身也足以造成灾难了。
啊啊,不管怎么说。
似乎事态就已经至此了。
自己的使命已然完成,无论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似乎都和自己无关了。
艾萨克闭上眼睛,好吧,这个时候他压根就不存在什么眼睛。
按照比较常规的结局来说。
这个时候,那个蚀应该会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对他说你做的很好,接下来交给我之类的话吧。
然而事实证明那只是他看过的绝大部分故事之中,创作者对于角色的仁慈。
自己所遭受的是残酷的现实,黑暗不分敌我,神明不分善恶。
庞大到容器无法盛放的力量本身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自我意志。
就算有,这个名为蚀的存在也早就因为过去对自我的肢解和分化,彻彻底底的成为了黑暗本身。
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情,就不过只是把祂的尸块缝合起来,让它以尸体的姿态和那白昼继续进行对抗而已。
这样的过程会持续多久?
一年?十年?百年?甚至那个被艾萨克否定的,不可能的存在的永远?
他不知道,他也懒得知道。
“真是可怜。”
温和的触摸随之而来。
那是悲怅的声音。
“你明知有着这样的结局,却依旧还是完成了使命。”
“是因为喜欢我?亦或是你就是那种宿命论的信徒?”
“从未想过反抗么?”
艾萨克做不了任何动作,如今的他只是个意识,如同胎儿一样。
但是他仍有想法。
喜欢你?
来到这里之后,他有真正的喜欢过谁么?
加德妮娅?得了吧。
巴德利?对幼女没兴趣。
有过肌肤之亲的艾米莎?几乎全部都是肉欲,而她也只是渴望子嗣。
和自己有过亲密接触的人都不过如此,更不必提本来就没有多少接触的,厄运和悲怅姐妹了。
对神明来说,是没有喜欢这种东西的。
至于宿命论?
艾萨克发出笑声,但那声音很快便异化成了极度扭曲的杂音。
他的确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他可从来没有说自己就这么认命了。
他只是在等待。
等待膨胀彻底完成,自己彻底脱落的那一刻。
神明的力量和神明本身是可以割裂的。
这一点,奥托以刚和那头鹿,已然向他进行了证明。
当自己容器之中的所有力量尽数释放的刹那,就是自己逃脱这里的机会。
悲怅的声音逐渐远去。
厄运的抚摸随之袭来。
她很温柔,但是没有开口,就此离去。
其余的神明亦是如此。
身为蚀本身的情感,它们无法脱离对方而活。
它们本就不是真实的存在。
艾萨克能够体会,也同样不会有怅然若失的感觉。
“再见了。”
仇怨的刺痛像是要在艾萨克身上留下见骨的痕迹一般。
那种强烈的不舍,艾萨克感同身受。
直到最后的虚无就此来临。
“谢谢你的知识。”
艾萨克如此想着,他不知道对方能否知晓他想表达的意图。
“在一切结束之后,你想做什么?”
莎伦的问题让艾萨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没想过。
“走一步看一步吧,漫无目的,被推着走,不也挺好吗?”
莎伦发出笑声:
“很符合虚无主义气质的回答。”
“一切都并无意义,但你的存在尤为独特。”
伴随着她也随之而去,黑暗的膨胀也已然达到极点。
嗡。
嗡嗡。
嗡嗡嗡——
在这黑暗之中响起的回声里,艾萨克的意识如同被卷入风暴一般,不断的跌宕起伏。
来了。
他心里如此说着。
眼前的景象骤然空白。
无论是黑夜还是白昼,已然与他无关。
他穿过隧道,开始呼吸。
痛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新生。
嘈杂的人声传递四处,过分刺眼的光芒和熟悉的喜悦呼喊让他从朦胧之中睁开眼睛。
“尊主!”
纳滋的面容此刻变得有些巨大。
“成功了,成功了!”
“受肉完成了!”
艾萨克转动了一下眼球,他的语言系统正在回归,身躯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生长。
但是……感觉有点怪。
“成功了吗?快,快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是雌的还是雄的!”
嗯?
艾萨克转过头。
被人这么拖着来到阿忒斯特的面前,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将自己生出来的阿忒斯特脸上浮现出虚弱而幸福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他透过对方的瞳孔的反光,得知了如今自己的模样。
一头鹿。
一头浑身漆黑的鹿。
艾萨克深吸一口气。
口腔之中喷发出声音:
“纳滋。”
“尊主!您已经能够说话了吗!?”
纳滋的脸上有着无比强烈的喜悦,显然神明的受肉对于他这样的学者来说的确是足以铭记一辈子的成就。
“您有何吩咐?!”
“把我塞回去。”
纳滋一愣:
“什么?”
“我说,把我塞回去!”
艾萨克的声音斩钉截铁,丝毫不理会惊慌失措的阿忒斯特:
”给我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