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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泽是从燕山府境内南面直入昌黎府的,他愿意北来亲眼看一眼,王伦就给他特权,行程也由宗泽自己来定。

宗泽最终还是没能追上半路给他送礼物的那个商队,不过听闻这支商队是向昌黎府去互市的,宗泽便改了行程,打算先去那里看一看。

昌黎府由原辽国南京道的平、营二州统合而成,下辖三个县,分别是卢龙县、柳城县以及石城县。

然后宗泽就见识到了什么叫作地广人稀,听随行护送他的一名虞侯官介绍,说童贯在前宋二次北伐失败后,与和乐公赵佶商议,打算赎买燕云,并希望金国女真大军南下。

完颜阿骨打南下后,就掳掠南京道百姓,从昌黎府东北的榆关迁徙往辽东苦寒之地,等到梁山军北伐打来时,南京道已经快要被金兵搬空了。

宗泽脸上又是火辣辣的,他此前对沿途官员们称呼的“前宋”很是反感,但一路上所见所闻,他突然觉得,王伦杀童贯当真杀得好!

沿途少有村落,但驿站已经相当完善,而且每一座驿站附近,就设有一处兵站,驻守一到两都士卒,负责日常来回巡逻。

到了石城县城外,宗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也叫城墙?不过是一堆乱石堆砌而已!

石城县令是一名燕云土着汉人,祖上从隋朝就生活在这里了,面对宗泽的询问,他很平静地说:“女真胡虏掠夺燕云,城中百姓十去其九,临走前又强令百姓拆毁城墙。后王师到来,重新建城,在城墙残土下面,发掘百姓尸体千余具,另设义冢,就在城东,老先生可以去看一看。”

“王师”二字让宗泽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

第二天,宗泽先去了城东,果然看到两座巨大的封土堆,前有一座小小的祠堂,内设一座石碑,详细讲述了发生在石城的屠杀惨案。

宗泽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到了昌黎府衙所在的卢龙县,城中变得热闹了起来,宗泽注意到不少身穿汉人服饰的百姓,习惯性地戴一顶毛皮帽子,垂着两条长穗,很有契丹风格。

一问才得知,这些就是契丹牧民,多生活在城外,趁着初春回暖,要赶去与南来的汉商贸易的。

宗泽也见到了昌黎知府萧让,这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的太守,让宗泽找回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萧让的提拔速度也是相当快的,短短几年时间就从一介白衣升为知府,王伦用他,是因为昌黎府驻军太多,需要一个梁山头领出身的文官来调度,于是萧让就从京东路转任。

昌黎府的驻军,武松主要驻守在榆关一带,那里是新汉朝与金国互市的主要地点,魏定国则负责昌黎府北面沿线长城的守卫。

而在柳城县北、卢龙县南,则驻扎着张觉等将领带领的大军。

王伦对萧让,简直是在逼迫着对方快速进步,萧让也算是被磨练出来了,一应政务处理得得心应手,他也听说过宗泽的大名,便来拜见。

宗泽却对萧让命人奉上的茶水来了兴趣,萧让以为是对茶叶不满,便笑着说道:“北地用度粗劣,倒让先生见笑了!”

宗泽摇摇头,说:“老夫在镇江府监管酒税时,曾遇到数次江南船只北来,皆装酒、茶。茶税不归我管,却见到那茶叶连茶梗一起北运,只说登州那里定购的就是这般。”

“自河北路向北,沿途驿站,多用这般粗茶,到了燕山府才知,竟是朝廷与女真互市用的。难道女真人不嫌这茶叶粗陋吗?”

萧让顿时大笑起来,听老先生的语气,怕是疑惑了一路。便解释地说道:“福建路武夷山中有茶农炒制茶叶,故而陛下就命买来炒茶,压制为砖块状,方便商队运输,专门卖给牧民人等,称之为砖茶。”

“这茶胜在方便,滚水冲泡,即可饮用,也不须点茶、抹茶。北人多食肉,这般茶叶可以解乏、解腻、洗肠胃,在昌黎府很是畅销的!”

宗泽一算,那差不多就是自己从登州通判被解职后,梁山就开始搞砖茶买卖了,比他想象中还要早!

“先生久任地方,在下为官不久,受陛下信任,如履薄冰,先生可有教我?”萧让很诚心地向宗泽请教,似宗泽这样,大半辈子都在州县打转的官员,对州县事务那可是相当熟悉的,能得一言指点,胜似自己摸索数年。

“为官者,若要利国利民,无非三件事:曰钱粮,曰刑名,曰文教。太守高才,老夫鄙陋之人,亦无所教,只有一点心得罢了!”

萧让却肃手施礼,因为宗泽的确说到点子上了,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个排序,钱粮并不仅仅是要能够征收上百姓应当缴纳的赋税,官员还得让百姓富足,百姓富足,才不会对官吏乃至官府、朝廷产生怨恨。

刑名,就是严格遵照朝廷律法,在法律上给以百姓们足够的公平对待。

百姓能够吃饱饭,穿得暖,有地方住,保证其得到相对公平的待遇,这时候才开始兴文教,整风俗,这不就是“仓廪实而知礼节”么?

“先生真乃一言之师也!”

宗泽谦逊地摆了摆手,此时他心底对新汉朝的认同,已经多了几分,否则也不会指点萧让了。

他现在还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确认一下金国对中原的态度,看一看金国究竟是下一个愿意和平的辽国,还是一心只要南下掠夺中原的贼寇。

大约是看到许多契丹、奚人在服饰、语言甚至习俗上已经渐渐汉化,宗泽对辽国的仇视便弱了几分,毕竟辽国皇帝被逼得西逃不知去向,辽国名存实亡,大宋虽亡,但仍旧是汉人占据中原,又多了几分新气象,两番对比之下,似乎契丹人也没那么可恨了。

宗泽开始期待起了自己前往榆关互市一行的状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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