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星河道:“你能意识到,自己从前脑袋进了水,那就没有辜负为师,这些年来对你的辛勤教导!”
现在让他回首往事,星河也不知道,
当年防风意映钟情于涂山篌时……他是以什么心情,去和青丘上的狐族神灵谈判……
以意映将来必会还给他一个血脉纯粹,资质过人的后裔为代价,让他容忍涂山篌以杂血之身,占据青丘嫡系大权那么多年的。
………………
“我要去找涂山璟……”
防风意映虚弱道:“瑱儿的身世,我不能永远瞒着他……”
涂山瑱,
是防风意映用法术孕育出的灵胎没错。他在孕生过程中,确实也是用了涂山璟的血脉传承……
但是,涂山瑱,是防风意映,先采涂山篌精气成孕,再取涂山璟血脉。如此这般,造化成的孩子来着……
………………
星河:“去吧,我们应该去告诉他的。”
毕竟星河以最严苛的目光,审视涂山璟几百年了,是真的不得不承认,涂山璟那人,内里本性如何不好讲……
明面上,他是真的没做过一件对不起防风意映的事情……就是婚约没退,和人私定终身的事情……
那缘分来了,防风意映自己都管不住她心的情况下,星河当然不会强求涂山璟去抑制感情。
从前一直不肯告诉涂山璟真相,主要是为了庇护防风意映母子……但现在,涂山瑱也大了,懂事了。防风意映在大荒里,无论对手是谁,也有足够自保之力了……
星河也不太想要,一直欺骗涂山璟了。
——虽然按上古规矩,他说继承了涂山璟血脉的涂山瑱是涂山璟的孩子,确实是个,不管怎么查,都是真正、正确的实话。
——————————
轵邑城,琼玉居
近些年来,越来越少管外面的事。只一味放权给涂山瑱,让他以少主名分,主持涂山氏上下的涂山璟,在防风意映离开青丘后,也基本没有回去过了……
近百年来,常期住在轵邑城里,隔三差五,上小月顶,看看小夭。和太尊一起,鼓励、陪伴小夭,把医书继续写下去……
………………
墙角博山炉上,青烟袅袅,香气宜人。
“咳、咳——咳——”
午睡方醒的涂山璟,捂胸低咳一阵。待将胸腔里,淤滞不散的闷痰,就着静夜递来的帕子咳出去了,才顺了口气。
静夜:“族长……”
“何事?”
“夫人来了,”静夜道:“因为听说您在休息,就没让婢子扰您……现在花园赏景。”
………………
“……夫……意映?”
“是。”
涂山氏里,能够不加任何前缀的夫人,也有且只有,现任族长夫人防风意映一个。
emmmmmm……
虽然她当初离开青丘,理由就是要给涂山璟迎新人让位置的,但事实上,这些年来,涂山璟身边并没别人。
西炎珩和赤宸死后,小夭就被太尊的人,给接回了辰荣山。她和青丘涂山氏,目前明面上唯一的关系,是和已经被涂山璟关了近百年禁闭的涂山篌的婚约……
涂山璟:“为我更衣。”
——————————
琼玉居,后花园
有别于很多大户人家,一年四季,花卉错落的布置……琼玉居的后院里,就只种了一种花树:樱花树……
因为房子底下,有火系阵法控温,木系阵法维持花树生机的关系……这里一年四季,都是粉白樱花,缤纷如雨,如梦似幻的模样。
而当涂山璟更衣、洗漱完了,
走到后花园里,找防风意映的时候……
人未走近,
耳边便已听见,一道幽咽箫声,缠绵响起……带着无尽柔肠,千回百转,似泣似诉,丝缕不绝……
………………
涂山璟默然停步,垂眸。
心里很清楚,素来喜欢北地劲歌,高昂豪迈曲风的防风意映,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吹奏这样婉转缠绵的萧音……
当然不会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涂山篌。
这间院子,涂山氏虽然买下很多年了,可却是当初,涂山璟遇害失踪的十年里,涂山篌派人,才翻修过的……里面成片种植的樱花,是防风意映最爱的花……
涂山璟踏进这里第一天,就几乎可以想见得出,曾经防风意映是如何在这满地樱花里,和涂山篌相互追逐打闹,肆意嬉戏的了。
………………
防风意映:“涂山族长,你醒啦……”
已入通神境的感知,能够让她在涂山璟气息收敛很好的情况下,依然发现他来了。
涂山璟:“……嗯,你可以叫我名字。”
他看着眼前,一身嫣红色对襟襦裙,云鬓凤钗,格外明丽的防风意映。
心里同样也很清楚,她不是为了来与他一见,才刻意打扮自己的。而是她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很爱穿红着绿,涂脂抹粉的娇俏姑娘。
过去几十年里,防风意映不管在战场,还是在军营,都是这么穿的……反正她有坐骑,从来不用自己双腿跑路。
一般甲胄的防御力,也并不比她星辰之力,从小淬炼出的“冰肌玉骨”更强……
而这里我们不得不说一句,
恰是从前,防风意映和涂山璟同在青丘时,经常会穿的,一些风格、款式老气沉沉的深蓝宫装。那才是她为了不让涂山璟,对她有想法,而特意穿的……
………………
“……璟。”
防风意映迟疑一下,虽然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这次来找涂山璟,是要和他坦白过去的。但这一时半会的,防风意映也真不太知道,她应该从哪里开始和涂山璟说……
涂山璟见状,俊眸微闪,若有所思道:“你的记忆,都恢复了?”
防风意映:“嗯……对不起,我……”
“我从前嫁给你,是为了涂山篌。”
………………
“我知道。”
涂山璟闻言淡淡一笑,道:“以你的容貌、天资、性情、能力……”
“我身上,没有哪一处优点,够资格让你多看一眼。便是家世背景,天下与我平齐之人,也不是没有……”
“你要真的贪图权势,当年便应该去和苍玹合作。你没有任何,非嫁我不可的理由。”
“只有我大哥,他有理由,让你缠着我。”不让涂山璟自由。
………………
防风意映:“你知道……我和你大哥……从前、有过、一段感情了?”
“嗯。”
涂山璟闻言点了点头,不以为意道:“虽然从前你尽心尽力,照顾奶奶,打理涂山氏,都是为了我大哥,而不是为了我……”
“但毕竟奶奶也是我亲祖母,涂山氏而今也是我做族长……意映,其实你并没哪里对不起我,我还是应该谢谢你的……”
………………
防风意映:“瑱儿不是你的孩子。”
“瑱儿是我养大的,”
涂山璟道:“他从一出生就叫我爹爹,我也一直将他看做己出,无论他是否怀有我的血脉,意映,瑱儿都是我的孩子……涂山氏的少主,将来的族长。”
………………
“你不必这样。”防风意映蹙了蹙眉,道:“从前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
“瑱儿的身世,以后我会找机会告诉他。涂山氏的族长之位,将来你可以留给,你自己的孩子……”
“放心,瑱儿跟着我,我也不会让他吃苦,或受委屈的。”
她征战皓翎国,这些年的军功,足够让涂山瑱,脱离涂山氏,也在西炎国有个好位置了。
更别提,涂山瑱他这些年来,在青丘山上学到的东西,可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
涂山璟:“瑱儿是继承了涂山氏先祖,最纯粹九尾狐血脉的孩子,我涂山氏的天选族长……按照家规祖训,他无论是我儿子,还是我的侄子,涂山少主,都当之无愧。”
“意映,你不能带他离开涂山氏。”
“咳——咳、咳……”
……………
樱花是盛开在初春的花卉……二三月的气候,料峭春寒的……
防风意映一握到涂山璟的手,就忍不住被那冰凉如玉的体温,惊了一下。
“外面风大,我扶你,先去亭子里坐会吧。”
花园里的赏景亭,为了避雨,四面都有竹制的木帘,可以垂放下来。隔出一个小房间来。
“嗯……”
………………
“喝点水吧。”
防风意映不是头一次看见涂山璟咳的快背过气去时的样子了。
这会自认为是明白了,涂山璟坚持要留涂山瑱在青丘,继承涂山氏的原因。
给他喂过热水,稍微缓解下咳嗽以后,
就一手继续握住涂山璟的手,给他输送灵力。另一只手,探进星河秘藏,取出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白玉药盒来。
………………
“呐,里面是一枚地元果。”
防风意映道:“我师父说,地元果可以易筋伐髓,弥补本源……”
“你把他吃下去,从前的旧伤都会好的。九尾天狐血脉,寿命正常活三千年,不再话下……努一努力,再生一个,像你的孩子,也不是梦。”
………………
“把这东西收回去吧。”
涂山璟闻言,俊眸微阖,神色平静道:“无论如何,瑱儿我是不会给你……”
防风意映:“送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了,我不会收回。至于瑱儿……”
“你坚持要留他在青丘的话,我尊重你的意思。”
………………
星河:“你不肯收映儿的地元果,是想要和西炎玖瑶,一起死吗?”
“那你大概是想多了,她虽然和你一样,身体曾受多年折磨,本源亏损,有碍寿数……但她的伤,小邶很久以前,就已经舍弃一命,给她治好了。”
“西炎玖瑶现在寿命,是正常的妖族,啊不,神族寿命。”
………………
“……我师父,这点不会骗你的。”
防风意映闻言目有惊诧,心说她哥舍弃一命,给人治伤是什么鬼!
但还是很快,劝涂山璟道:“人生除死无大事……身体健康别轻忽啊!”
“你关心我?”涂山璟抬眸看着防风意映,墨玉般的黑眸,宛如寂静的夜空,乍看包罗万象,细瞧,却看不出什么具体情绪。
防风意映感觉涂山璟这个问题,问的有点奇怪。但他既然都这样问了,防风意映就也点了点头,道:“……你我既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毕竟也已相识多年,我素知你品德,又总蒙你照顾,会关心你,也很正常吧。”
“地元果记得吃啊,要不你现在就把它给吃了吧,放心,天地灵气造化生成的圣药,纯温和无害,不会吃出副作用的。”
“要不,我再给你一枚,试试药性?”
防风意映又想起了,涂山璟不肯收她赠药的一个理由。
………………
涂山璟:“不必了,地元果的药效,与用法,我在古籍中见过……此物长成不易,不必为我虚耗。我一枚,足够了。”
星河:“他现在不想服药,必有他的道理,映儿,你把东西放下吧。”
“可是师父……”防风意映咬了咬唇,还是想现在趁热打铁,把地元果给涂山璟塞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星河:“没有可是。”
“人家还待留着伤躯病体,追求心上人呢……你少给人搞破坏了。”
………………
涂山璟:……
防风意映:……
………………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涂山璟置于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留着伤躯病体,追求心上人?”
防风意映闻言唇角抽搐道:“小夭她有病吧……审美观这么奇怪的吗?”
难怪看不上她二哥啊!但话虽如此,防风意映也确实是把东西放下了……
………………
“放心,这个盒子,是灵玉做的,地元果放里面,可以保存千年不坏。”
防风意映低头,对涂山璟道:“但是你最好还是八百年内,吃掉它最好。”
“以及,王姬大将军死前,小夭不是说她愿意嫁给你了吗?怎么你们还没在一起吗?”
“是我的原因?”
“那这和离书,你收一下,瑱儿……你要不还是先把他给我吧……”
“不然小夭嫁进青丘……就算她心胸宽大,为人善良,能容得下瑱儿。你们将来有了孩子,让瑱儿这样,平白占去你嫡长子的名声,对你将来的孩子,也不公平……”
………………
涂山璟:“如此,我即日传信四方,将涂山族长之位,传予瑱儿好了。”
“什么?”防风意映闻言大惊,差点失手给涂山璟推下凳子……
………………
涂山璟却冷静的道:“我青丘涂山氏,自古不善战斗,久以商业传家……”
“意映……”
“你莫非以为,涂山氏下一代嫡系子弟中,一旦有了赤宸血脉,青丘还会是从前的青丘?”
——不可能的。
天下用钱无法摆平的麻烦很少,但是赤宸当年动辄杀人、灭族、屠城的战绩,绝对就属于,一件用钱没法消弭影响的事情。
不说别人了,
就涂山璟自己舅舅家,曋氏和被赤宸杀了全族的沐氏,从前可是世代联姻,休戚与共的关系!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抚养沐斐多年了。
………………
这么多年,
天下各族,之所以一直不见,有找过涂山氏麻烦,涂山氏的生意,一直还能顺顺利利的做下去。
涂山璟很清楚,一方面,是由于太尊还在,各族碍于他的威仪,都暂不敢,公然的对小夭出手。
另一方面,是他一直有妻、有子在。
所以大荒大部分氏族,在涂山氏有正统女主人,和继承人的前提条件下,
对涂山族长,常和小夭,私下有往来这件事情,态度就表现的比较宽容了。
好一点的人,知道小夭救过涂山璟,涂山璟总照顾她,是体现出了,一种有恩必报的美德。
坏一点的人,也就是揣测涂山族长色迷心窍,受了小夭美色诱惑,才总护着她……
但那也只是涂山璟的个人行为,与涂山世家的立场无关。
………………
瑞昌不是苍玹……
太尊年迈,一旦去世。小夭没了王权庇护,绝不可能,再以本来身份,安然活在,仇家遍地的西炎国……
那样的血海深仇前,编纂好医经的功德,都最多只能让她死的好看一点。
所以,
这些年来,涂山璟在国家久战,瑞昌不太关心文治的情况下,一直帮助小夭修医经。一方面是因为医经修好,有益万民。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小夭不懂,也不喜欢琴棋书画,军政大事、生意经营……涂山璟除了编医书的事情以外,和她委实再没什么能聊的事了。
虽然清水镇上的六年,他们每天也不怎么说话,就平平淡淡的过来了。但清水镇上,需要干活、维持生计的他们,现在不都有下人伺候了吗?
………………
………………
“涂山氏迟早都是瑱儿的东西……”
涂山璟道:“我早些把族长位置给他,他早些上手,主持家族。有什么问题,趁我如今还在,还能教一教他……”
“总比日后我不在了,他匆忙继位,什么事都乱糟糟的要强。”
“咳、咳、咳……”
冰凉冷硬的大理石桌下,涂山璟的手指,紧捏住了,能量耗尽后,刚刚才因,防风意映开启取物的星旋,而补充了一点点灵力的星辰玉珏。
心脏阵阵抽痛着……
眼前视野,彻底被黑暗占据前,他听见防风意映在让星河去叫医师来……
………………
………………
呵、
为什么不愿意立即服下地元果,好彻底治愈这破败不堪的身体呢?
因为他不想和她一切两清啊……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情谊,只有亏欠,他希望她始终亏欠……
如果最后,防风意映能给涂山璟的唯一情感,就是愧疚,那她无妨一直愧疚……
至少、
那样,意映心里还会有他一点位置。
涂山璟并不想被防风意映看作什么,算清楚账了,就可以轻易抛诸脑后,再无关系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