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推移,清晨的第一道阳光出现时,青圭睁开了眼睛。
他从上铺爬下来,视线划过绯色空荡荡的床。
每个早晨,姐姐都要去晨间训练。青圭习惯了早上起来绯色不在的日子。
他一个人洗漱,换好衣服。
今天是运动会,他不用带书包。所以青圭空着手走去食堂吃早饭。
前往食堂的路上,青圭看见了和姐姐同个培育计划的哥哥姐姐们。他们去往的地方是医疗室。
看见这一幕,青圭的脚步顿住,眉头皱起。
今天……是那个日子吗?
天梯白区,天梯特殊人才指向性培育研究所,俗称养蛊院。
进入养蛊院的孩童皆是天赋异禀的天才,他们从小接受残酷严苛的训练,为天梯的命运者队伍而成长。为了使其快速成长,获得更为强壮的骨骼体能,养蛊院会为每一个孩子注射生长剂。
青圭脚步匆匆地跟上去,绕过几个弯,果然在一间房间里看见了绯色。
消毒水弥漫的医疗室,绯色坐在冰冷的束缚椅上,周边围着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12岁的细手腕绑在座椅的扶手上,比手指还长的粗针头没入双手胳膊,透明的药水在针管里流动,一点一滴地注入绯色的身体。
青圭握紧双手,心疼地看着姐姐冒冷汗的脸。
注射生长剂是养蛊院的孩子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事,青圭很快在食堂看见了恢复如常的姐姐。
“青圭。”跟个没事人一样的姐姐找到了青圭。她笑着对他说道:“走吧,我们一起去运动会。”
青圭点头,跟姐姐一起往白区出口走。
“姐姐……你今天刚注射完没事吗?”
“担心会影响你的运动会?放心吧,试剂生效不会那么快。”
绯色低头看着青圭笑道:“去学校,要不要牵手啊。”
青圭担忧的心情消散,只留羞意。
“不要!我已经小学了!”
走入校园,拥挤的人流布满每一条通道。亲子运动会,每位学生都带了家长入校。一大一小的密集人群里,走入了两个小身影。
绯色比弟弟高一个头。一个头的高度,在成年的家长们面前,她看起来是还是那么矮小,不像是家长,反倒也像是个学生。
事实上,绯色只比青圭大两岁,她确实也只是个学生年龄。
一如幼儿园的放学,绯色与青圭是世界的异类。
“哈哈哈,青圭。这就是你的姐姐啊。”趁着绯色去厕所,青圭的同学们凑了过来。“看起来不怎么厉害啊,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复杂的烦躁感又来了。
他生气道:“你们等着瞧,我姐姐就是最厉害的!她比你们每一个人的爸爸妈妈跑得都快!”
绯色从走廊回来,同学们嬉笑着走开。
他们经过绯色的身边,取笑的目光赤裸裸在绯色身上打转。
不止同学,还有家长,老师……
绯色走向青圭时,周围有无数个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像是看动物园里珍奇的动物一样,看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养着另一个孩子的奇观。
青圭不知道是怎么了,目睹此情景,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仿佛此刻被审视的人是自己。
复杂的情绪从心间涌出,如同那日的嘲笑,远比那日强烈,成长为了一个在心中叫嚣的怪兽。
没关系的。
青圭安慰自己。
等到姐姐赢过所有人,大家就会知道姐姐的厉害了。
可青圭的计划迅速落空了。当他拿到今天上午家长运动项目的名单时,整个人愣住原地。
白纸黑字上,清清楚楚写着属于家长的运动会项目——爸爸向前冲。
高挂的骄阳下,红白相间的跑道上,一群成年人涌了上来。他们个个有着岁月的痕迹,大肚子,青胡子,细皱纹。唯独青圭的姐姐,一个小女孩的站在属于成年人的赛道上。
格格不入。
吸引了所有目光。
绯色发现了青圭不对的表情。“怎么了?等等要上场,紧张吗?”
“姐姐……”青圭惶恐地张望四周。“我不想上场了,要不我们不比了吧。”
绯色好奇道:“为什么?你不是最想赢的吗?”
“可是……”青圭指着接下来的项目,抗拒道:“是背人跑。家长要背着自己的孩子百米赛跑。”
绯色笑道:“这有什么,我背得动你呀!”
“但是……”
青圭说不出口,心里的那只怪兽在挠着他。
最终随着一声令下,青圭还是爬上了绯色的背。
稚嫩的少女背着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站上了跑道。同一条起跑线前,一个个高大的父亲轻松地背起自己的孩子,他们像坐在一艘宽大的船上,安稳舒适的抱着爸爸脖子。
青圭在姐姐瘦小的背上,羞愤地低下头,两只手根本不知道往哪放。
他感觉到所有的目光在灼烧自己,他紧张、害怕、难堪。
“姐姐。”青圭着急了。“我们不跑了吧,放我下来吧。”
“那怎么行。”不服输的绯色一口否决了青圭。
枪声响起,一群爸爸中间,青圭的姐姐用力往前跑。
青圭紧闭双眼,不愿意看四周。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然后天旋地转,他砰的一声被摔在了跑道上。
疼痛让青圭睁开眼睛。
“姐姐。”
随着青圭意外的呼喊,观众席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笑声。他们被两个孩子滑稽的摔倒姿势逗笑了。
青圭愣住原地,看见了人群中对着他捧腹大笑的同学们。他们大张的嘴,仿佛在说。“看啊,青圭的姐姐摔倒了。”
青圭感觉自己浑身的衣服都被这一双双眼睛扒干净了,他像是个赤裸的小丑,好笑的异类。
他僵在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他低头看见了绯色。
红色的橡胶跑道上,他的姐姐蜷缩在那,像一个不能自控的癫痫病人,浑身在颤抖。
“生长剂!”青圭发现了事实。
青圭思绪空白,他看着姐姐抖动的双臂,早上刚注射过试剂的手臂,托着他奔跑的双臂,被他嫌弃的双臂。
这个瞬间,在意的难堪全部粉碎,心中叫嚣的怪兽终于露出真实的面貌。
青圭讨厌被同学嘲笑。他抗拒过姐姐的背,否认了那篇作文。但此刻,他才发现比起被同学嘲笑,他真正讨厌的是姐姐因他被嘲笑。
“不许笑了!”
面对嘲笑只会僵在那的青圭大声怒喊。
怪兽冲出了他的身体,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姐姐,倾尽全力遮掩她的面容身躯。
“你们不许笑了!”
这是他的姐姐,唯一的姐姐,最厉害的姐姐。
你们可以笑我!
但你们不许笑她!
青圭像个暴躁的怪兽一样哭喊:“你们不许笑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