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实豪大义灭亲,揭露其父劫掠军粮一事,乃是为朝廷分忧。”
“再者,顺势惩治那些不法粮商,惩治褚正鑫这个先前的民间商会头领,也有助于朝廷更好接管商界。”
“看似褚实豪只有揭露其父这一个功劳,可这其中多的是对朝廷有利,却又不好明说,且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好处。”
“也正因如此!”
蓝玉瞪了常茂一眼,沉声继续道:“朝堂之上,哪个是糊涂蛋,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
“方才所言,我能看的明白,那些个文臣自然也能看的清楚。”
“也是因此,陛下素以奖罚分明治世。倘若不赏赐褚实豪,那岂不是陛下奖惩无度,只因褚实豪的功劳没法摆在明面上便不予赏赐?”
待蓝玉说完,常茂虽依旧不太理解褚实豪检举其父,暗中对朝中有何等助力。
可大致的意思他却也听明白了。
毕竟军中也有些不便明说,不便明着赏赐却极为重要的功劳。
“末将明白了,陛下圣明!”
见常茂说着便冲朱标拱手出声。
此刻的蓝玉只觉一阵头大,不过他却也没心情继续训斥常茂。
紧接着,蓝玉转向朱标,缓缓出声道:“陛下,常茂方才所言虽是鲁莽,可究其根本却也有几分道理。”
“那褚正鑫一心所求乃是朝廷封赏其家爵位,若陛下当真遂了他的心意,是否也有些不妥?”
言至于此,蓝玉倒是没有继续往下说。
毕竟他与常茂不同,即便在场都是朱标的天子亲信,没有旁人。
可蓝玉也不可能直说朱标遂了褚正鑫心意,乃是失了朝廷威信,乃是朱标这个皇帝向一介草民示弱。
而朱标自然也明白蓝玉的意思。
微微一顿后,顺势将目光看向一旁静默不语的姚广孝。
见状,姚广孝忙拱手推辞道:“微臣一时也无良策,需陛下圣断。”
“嗯。”朱标闻言轻轻应了一声,转而继续道:“褚正鑫所求的确乃是朝廷封赏其家爵位。”
“可说到底,他不过是想他们褚家有了朝廷爵位,世袭罔替,好与我朝同荣。”
“陛下所言极是!”
姚广孝很不合时宜的当即称颂。
并非他故意打断朱标,只是他在进京的一路上都在思考该如何对付褚正鑫。
说到底,褚正鑫想要的的确是朝廷爵位。
可根本上,他要的还是朝廷爵位给他带来的荣耀、富贵。
他真正想的,还是他们褚家有了世袭罔替的朝廷爵位,能荣华百代,与朝同荣。
而此时姚广孝之所以惊喜出声,乃是惊叹于朱标的眼界。
他想了一路才明白过来的道理,他思索了近两个时辰才想到的应对之策。
没想到朱标转念之间便也想的如此通透。
“朕自会赏赐其子爵位,然而却不准此爵世袭罔替。”
听到朱标这话,姚广孝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此刻朱标所言之法,和他心中所想完全相同。
同样也是听到朱标如此言说,蓝玉沉吟片刻,随即便也颔首出声道:“陛下圣明。”
“褚正鑫要的是他们褚家百代兴盛,与朝同荣。”
“毕竟仅赏其子爵位,却不准世袭罔替。如此便也只是给了他们褚家数十年的荣华。”
“待其子褚实豪离世,这爵位自然烟消云散,其褚家之荣也自然随之消散一空。”
对于这样的结果,蓝玉也很能接受。
毕竟褚正鑫多般谋划之下,不仅搭上了自己的性命,甚至还拿出其家所有家产。
如此这般,朱标赏他褚家数十年的富贵荣华,对朝廷来说也算的上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就在蓝玉微微颔首,喃喃出声之时。
朱标眸中带着几分笑意,转而冲蓝玉说道:“梁国公当真以为朕如此软弱?”
“啊?”
听到朱标这话,蓝玉一时有些失了神,当下也不知该如何应答。
见他如此。
朱标莞尔一笑,语气淡淡道:“若真赏赐其子厚爵,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我朝爵位乃是明码标价,任谁都能谋得的?”
“纵然封其伯爵,朝廷也要划出封地,借以表功。每年也要给其不少于二百石的俸禄。”
“这.....”
“朕要封的,自然不是寻常爵位,也不可能将一处膏腴之地封赏给他褚家。”
“待明日,朕自有定论!”
随着朱标话音落下,三人也很是识趣的一同离去。
只不过刚走出谨身殿,蓝玉心头好奇忙转向姚广孝道:“陛下说不会赏赐褚实豪寻常爵位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我大明的爵位还有不寻常的?”
姚广孝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倘若当年陛下封赏国公之时,取的不是栋梁的梁,而是秋风煞凉的凉。”
“公爷以为如何?”
“嗯....”
蓝玉微微有些愣神,不过很快便出声说道:“煞冷之凉自然没有栋梁尊贵。”
“然若是陛下所赐,必有其理。”
“自然自然!”姚广孝附和笑道,“公爷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同鉴。”
“只是一字之差,甚至还是同音不同字。公爷便能觉察出尊卑有别,想来赏赐爵位也是一门学问。”
“一门只有陛下才能烂熟于心,一门唯独陛下才能如使有度的学问!”
丢下这话,姚广孝冲蓝玉、常茂微微拱手,便也走上马车,告辞而去。
而对于姚广孝方才那番话,蓝玉虽也觉有理,可终究不知道朱标打算用什么法子,惩治褚家。
是夜,天凉冷风起。
晨曦,寒露凝月白。
暑气未消,饶是秋日依旧酷热。
而清晨的露气却给人几分特别的凉爽。
待太阳升空,露气渐渐散去,应天城也于一夜沉寂中苏醒过来,百姓们也陆续走上街道,各自忙活了起来。
可也正是这一片生机勃勃,国泰民安的景象之中。
突见城南燃起巨大浓烟,不少百姓见状或出于好奇,或有心救火,此刻正快速朝城南失火的方向赶去。
可等赶到城南,就在不少百姓拿起木盆准备救火之时。
褚家的仆从却将众人给拦了下来。
“如此大火如何是好啊!”
“那么多粮食都被大火烧毁,褚家怎的不为所动!”
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付之一炬,此刻大火不断蔓延,粮食也不断被大火吞噬。
见此情形,围观的百姓不免发出阵阵叹息。
可与这些百姓不同的是,此刻褚正鑫却依旧表情如常,默默站在火焰跟前。
“褚家何不救火!”
见城南大火,此刻陆升也率领京兆府的差役赶了过来。
当看到褚家众人都站在火焰跟前,毫无作为。
陆升情急之下,抄起木桶便直接朝大火冲去。
可就在他准备泼水救火之时,褚正鑫猛地上前,直接拦在了陆升跟前。
“大人且慢!”
“还慢什么!若再不救火,那些个粮食马上就要化为焦炭!”
“正是要让这些粮食化为焦炭!”
“嗯?”
听到这话,已将一盆水浇到火焰上,正准备继续打水救火的陆升一怔,此刻满是不解的看向褚正鑫道:“你方才说什么?”
“回大人!”
“这火便是草民下令放的,草民正是要将这些粮食付之一炬。”
“荒唐!”
就在陆升出声恫吓之时,却见褚正鑫表情淡淡,毫无所谓幽幽说道:“陆大人,这些粮食都是我褚家收购而来。”
“说起来,这些粮食便是我褚家之物。”
“是将这些粮食做成饭羹,送入腹中。还是将这些粮食付之一炬,难道草民做不得主?”
“这.....”
被褚正鑫这么一说,陆升一时间还当真无言以对。
的确。
大明现有的律法之中,没有什么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更没有浪费粮食便要绳之以法的诏令。
所以也正如褚正鑫说的那样。
这些粮食乃是他们褚家真金白银收购而来,如何处置,也自然是由他说的算。
“你若执意如此,御史言官必会弹劾你!”
“你莫要忘了,朝廷商会会长也是吏部在册的五品官,御史言官自有权弹劾你!”
面对陆升的恐吓,褚正鑫依旧不以为意。
只不过紧接着就好像是在向陆升示威一般,转而冲身旁的陆家仆从正色道:“断然不准有人救火!”
“此乃我褚家私有之粮,谁也管不了老夫如何处置!”
伴随着褚正鑫声音落下,陆升眸中怒火更盛。
不过还不等他发作,却见褚正鑫慢悠悠道:“大人倒也不必i作出这悲天悯人之态。”
“想大人也是饱读诗书,自然知道历朝历代贪官权臣暴殄天物,比老夫所为更甚,比老夫也猖狂更甚。”
“似那北宋蔡京百蟹取黄,撇肉不顾。”
“如那石崇以蜡代柴,绸缎铺路,击碎珊瑚树。”
“还有将一筐有一筐的金叶子散在钱塘潮头,只为看那白浪漂金的盛景。”
“敢问大人,与这些人相比,与这般行径相较。”
“草民家中粮食多到吃不完,烧上一些,又算的上是什么罪过?”
“胡扯!”
听到褚正鑫这些歪理的瞬间,陆升情急之下,直接破口大骂道:“你所言众人哪个是他娘的好东西!”
“哪一个不是刻之成册,遗臭万年的腌臜玩意儿!”
“来人!”
此时陆升也不愿和他多言,当即便冲身旁差役道:“京兆府所有差役立即救火,若有人敢拦,以违逆论处!”
就在陆升与褚正鑫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京兆府的差役即将与褚家家仆动手之时,姚广孝骑着快马,径直赶了过来。
“褚老!令公子已将诸事禀明陛下,你这出戏也该罢休了。”
闻言。
褚正鑫欣然一笑,转而便朝火堆冲去。
当看到他准备自毙,随姚广孝一同前来的常茂猛地挥动马鞭。
骏马疾驰,还不等褚正鑫扑向大火便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直接将他放在了马背上。
“老小子,想死哪有这么容易!”
“你....”
见常茂似觉有趣,故意奚落他一般,将马鞭狠狠抽在他的身上。
褚正鑫忙冲姚广孝大喊道:“姚大人,你我也算相识一场,给个体面不算奢求吧!”
“并非我不想给你体面,只是陛下召你入宫还有话说。”
姚广孝看向陆升道:“陆大人组织百姓救火,事罢还请一并入宫。”
说完,姚广孝同常茂一起,径直朝皇宫的方向折返而去。
不多时,几人便也来到了谨身殿内。
而踏足谨身殿大门的一瞬,褚正鑫却也发现此刻殿中不只有朱标。
蓝玉、李善长这些天子亲信自然是在。
而且殿内还站着十数名他未曾见过,但可以肯定是位高权重的大人。
就连沈三石,此刻也立于殿内。
“罪民拜见陛下!”
“罪名诸多行径,陛下既已知晓,何不速斩罪民!”
当看到褚正鑫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朱标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轻笑说道:“从令公子口中,你所有罪行朕已知晓。”
“召你入宫,乃是想问你可有申辩之处?”
“证据确凿,罪民无可申辩!”
面对朱标的明知故问,褚正鑫丝毫没有辩解的打算。
可也就在他静待死期之时,却听朱标语气之中带有几分玩味,随意说道:“褚实豪言说,你褚正鑫有勾结安南,意图为祸大明之行。”
“你可也认罪?”
“啊?”
此言一出,原本还能保持平静的褚正鑫,此刻瞬间便也不淡定了。
他可从没有交代过自家儿子告发自己有勾结安南之罪。
况且勾结安南,乃是十足十的死罪。
即便褚实豪告发有功,可有他这么一个悖国的生父,朱标自然也无需赏赐他爵位。
就在褚正鑫以为所有一切都是自己那个蠢儿子自作聪明之时,却见此刻的褚实豪也不由瞪大了双眼。
那一脸茫然的样子,显然是他也第一次听到这话。
“陛下,草民.....”
就在褚实豪准备开口之时,却见褚正鑫猛地出声打断道:“草民认罪!”
“草民痴傻,竟听信安南贼子谗言,意图哄抬粮价,祸乱我朝。”
“种种罪行,草民皆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