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英之墓。”
来到第三所墓前,看到碑上的字,全安默默烧纸,这是他最小的弟弟。
“让你少拼一点,你总认为自己年轻,不当回事...”
他静静待了一会,来到最后一所墓前,相较其他几所墓,这所墓没那么多杂草。
“全母云氏之墓,孝子全勇、孝女全韵立。”
摆好供饭,他拿出五杯奶茶,轻轻放到墓前。
“你说过,死了也要喝奶茶。”
“奶茶不是什么好东西,趁现在我还记得,能多给你带一点,以后我要忘记了,你就别喝了。”
他声音很轻,靠在墓碑边边念叨边烧纸。
“大勇、小韵他们有事,今年来不了,你别担心。”
“我多给你烧点,在那边看到什么喜欢的,买就是了,不要像在这边一样抠抠索索,那边不用照顾一大家子,大胆点花...”
说着说着,全安又沉默了,往日的一幕幕袭来,而现在,两人唯一的交流只能烧纸。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一座小小的土堆,他在外头,她在里头。
恍惚间,全安眼前一黑,属于全安的记忆消退,属于安全之神的记忆浮现,但只浮现了一点,新的记忆涌现,又将安全之神记忆覆盖。
“先生,先生,滨河小区到了。”
全安一个激灵,大量记忆涌现。
“啊?哦,哦,到了啊,我这就下车。”
出租车司机连忙叫住全安,“先生,你还没付钱呢?”
“啊,是嘛,你看我,忙坏了,抱歉,这就付给你。”
全安拿出手机给司机付了款,抱着一束鲜花,把两个小熊玩偶挂背上往自己单元楼走去。
今天是妻子小婉生日,他特意向公司请了假,结婚多年,妻子为这个家付出很多,他一直看在眼里,便准备今天给小婉一个惊喜。
当然,为了不让小拖油瓶圆圆闹脾气,觉得他把她妈妈抢走了,他也给圆圆准备了两个小熊玩偶。
上次听小婉说圆圆对“童趣妙妙屋”里的小熊很喜爱,哭着不走,小婉还特意把照片拍了下来,假装把玩偶装进了手机,回家再给园园,被忽悠的园园天天追问,全安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鲜花是他特意定制的,花蕊中有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条项链,挂着一个金桃心,桃心镶着小婉的照片,是全安为小婉准备的生日礼物。
“洗刷刷洗刷刷...”
哼着老歌,他心中雀跃,想到小婉待会脸上会出现的表情,他就按捺不住快乐的心情。
来到单元楼下,他熟练掏出卡,走到门檐准备刷门进入。
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吓了他一跳,背后都湿透了。
外面传来尖叫,“来人,快来人啊。”
接着是一大堆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人们惊慌的呼喊,寂静的单元楼下,到处是大爷大妈慌张的呼喊。
全安心中好奇,便走到门边观看。
“什...”
他下意识吐槽,却在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人群中央的情况时,瞬间呆住。
“小...小婉...”
“园...”
这一刻,全安脑子一片空白,身子像被抽空一样,只觉天旋地转,四肢无力。
砰!
鲜花砸落,他也昏倒在地。
...
滴!滴!滴!
机械的滴答声中,全安悠悠醒来。
“醒了醒了,通知队长,当事人醒了。”
急促的脚步声后,大门被推开,几位同志和医生围在了全安病床前。
“病人身体数据正常。”
一个白大褂在仪器上扫了一眼,立刻得出结论。
另一个医生瞪了白大褂一眼,“动静小点。”
白大褂一看全安,这才发现全安神情呆滞,像丢了魂一样,双眼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同志,同志...”
仿佛天边的呼喊,全安慢慢感觉耳边有人说话,他扭头看去,发现是一个模样好看的女警员在叫他。
“有...什...么事...吗?”
他喉咙干涩,好在随着说话,慢慢好了一点。
女警员见全安有了意识,立刻说道:“我们队长有话对你说。”
全安点了点头,见女警员让开位置,一个中年男子站到全安窗前,对全安敬了个礼。
“同志你好,我是负责723坠楼案的伏明,也就是您妻子和女儿的案件,你已经昏迷七天,三天前,真相已经查明,我有责任在第一时间告知你真相。”
“请问,你是否选择现在了解真相。”
听到妻子和女儿,全安脑中又回想起那一幕的惨烈,心脏砰砰跳动起来。
“是,是,我现在就要了解。”
他声音急促又有力,一刻都等不下去。
看到全安的反应,伏明张了张嘴,犹豫着没有开口。
全安深吸口气,平息了情绪。
“同志你好,抱歉我情绪激动了,请你一定要告诉我真相。”
伏明迟疑的看了看身旁的几位医生,几位医生微微点头,解除了伏明最后一丝顾虑。
“由于你家里装了监控,外面的监控和视频也多,所以,我们找到了最完整的视频证据,请看。”
他手一挥,立刻有位同志抱着个笔记本电脑上来,放在过道边器材架上。
几位医生连忙帮忙,一起把器材架挪过来。
全安没有管这些,他的眼睛,已经被屏幕吸引住了。
视频中,小婉正在拖地,忽然面色痛苦,双手捂着胸口软倒在地。
是心脏病,全安立刻明白,小婉心梗又发作了。
小婉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药瓶,哆哆嗦嗦拧开盖子,颤抖的手抖了几下,却没有抖出药来,里面没了。
看到这里,全安手心微湿,这情况不是第一次,小婉肯定忙累了,又忘换药瓶,他以前都提醒过五六次。
由于小婉动静变大,在屋里玩玩具的园园听到动静,抱着玩具兔子来到屋里,看到倒在地上抽搐的小婉,一下吓哭了。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全安心里一揪,园园稚嫩的声音,瞬间刺进他内心。
小婉脸色苍白,额头满是汗水,艰难蹦出了几个字。
“别...怕...药...药...去...拿药...”
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了小婉力气,头发汗湿成一缕缕沾在额头。
园园很聪明,她连忙点头,手忙脚乱跑回屋,搬着凳子来到柜子边。
全安心一下绷紧,平时为了防止药被园园拿到乱吃,所以药都放在高高的柜子上。
圆圆站在凳子上,手脚并用爬上桌子。
全安心脏剧烈跳动,桌子前就是窗户,平时为了空气新鲜,窗子几乎都没关。
园园也知道危险,她小心翼翼扶着柜子边缘站起来,由于个子太小,只能踮着脚在柜子上摸索。
忽然摸到了什么,她拿起来一看,立刻高兴起来。
“妈妈,药,我找到了。”
全安忍不住闭上眼睛,就是现在,园园踮着脚重心不稳,扶着柜子的那只手因为激动也离开柜子。
“妈妈...”
一声尖叫,把全安注意力也拉了回来。
视频中,圆圆虽然摔了出去,但强烈的求生本能,让她抓住了窗帘,荡在了窗户外面。
“妈妈...妈妈...”
视频里已经看不到小元,只看到一只手还拉着窗帘挂在窗户外。
“园...”
“嗬...嗬嗬...”
小婉躺在地上,眼泪流了出来,她身体还在抽搐,挣扎着要爬起来,每次只爬到一半就摔倒。
“妈妈...妈妈...啊...我好怕...”
窗帘在剧烈晃动,小婉始终爬不起来,不断发出哀嚎,她努力蜷缩手脚,又一点点绷直,慢慢挪动到窗边。
全安视线已经模糊,手心死死攥在一起,恨不得立刻飞进视频里把园园救下来。
他是那样渴望,指甲都刺破手心,丝丝血迹浸透而出。
一个医生看到,想做点什么,被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医生阻止。
全安使劲眨眼,不让泪水流下,他想知道为什么。
视频中,小婉蹭着墙壁,一点点爬了起来。
她手脚还在颤抖,身子还在打颤,可她慢慢站了起来。
隔着桌子,够不到,所以她挪上凳子,爬上桌子,慢慢趴到窗户边,颤抖着把手伸了出去。
视频视角一变,切换成外面的监控视角,由于距离太远,画质模糊,全安还是能一眼认出,那个挂在窗外的小女孩,是园园,从窗户边伸出的半个身子,是小婉。
距离太远,小婉不得不把大半个身子伸出去。
视频切出一个小窗口,是室内视角。
小婉左手哆嗦着抓住另一边窗帘,右脚勾住另一边窗户,右手和大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她的指节因为已经泛白,脚也因为抽搐而痉挛。
全安喉咙一阵酸楚,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支撑小碗做到这一步。
主画面中,园园再也坚持不住了,她的手一点点松开,无力再抓住窗帘。
“妈妈...妈妈...园园好怕...”
“妈妈...园园怕...”
全安目眦欲裂,眼泪止不住留下, 他看到小碗也坚持不住了,她的眼珠开始泛白,呼吸困难,可她还在下意识伸手去拉园园。
小婉变得很焦急,脸上带上了绝望,在园园松开手那一刻,她奋力往下一抓,抓到了圆圆小手,圆圆的重量一下把小碗右脚带出窗户,大部分身子吊在了外面,还剩左脚用力绷直卡在窗户内。
她似乎是看到自己抓到园园,眼睛亮了一下,用力把园园拉回了一些,同时张嘴呼喊了什么,或许是在鼓励园园,可距离太远,监控视频里没有声音。
小婉却管不了这些,只是看向下面,在拼命呐喊,然而她只能发出“嗬嗬”声,室内监控一直没有收到声音。
渐渐地,小婉再也支撑不住,先是左脚摔到窗外,右手再也抓不住窗帘,从32层掉了下来。
全安眼睛渐渐空洞,看到视频画面飞速缩小,最终定格在地上。
视频画面不止这些,还有其他不同角度的视频播放,是围观的路人远远拍摄的,时间很短。
忽然,全安在一个视频中看到个熟悉的背影。
“停!”
他大喊一声,看向那个不知所措的播放视频的同志。
“我说停,退一点,再退一点。”
那个同志看了看伏明队长,伏明点了点头,那个同志便一帧一帧退了起来。
全安眼睛瞪大,死死盯着视频,直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出现。
这下,围在他身边的医生和几个同志都沉默了。
那个身影,抱着一束鲜花,背着两个小熊玩偶。
“啊...”
全安低嚎起来,抱着被子嚎啕大哭。
“是我,是我,为什么我不抬头看一看,啊....啊...”
他想起小碗最后的呐喊,那个口型,正是小碗叫他的口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使劲捶打自己,他不敢想象,最后一刻,小婉看到他是什么心情,或许,小婉在向他求救,而他就是没有抬头看一眼,哪怕一眼,小婉最后一刻是什么心情,他不敢想象,他要崩溃了。
一个年轻医生看了看全安,又看了看老医生。
老医生沉默着摇头,低声道:“让他发泄吧,否则,我怕他扛不住。”
他抹了抹眼角,看向伏明。
“把情况一次性说了吧,这里我们看着,总比以后再说好点。”
伏明揉了揉眼睛,深吸口气,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将一摞照片递到全安面前。
“全兄弟,这是我们勘察现场时,发现的一些东西。”
全安微微抬头,把照片抓到手中,红肿的眼眶死死盯着照片。
上面是一只小手,手心死死握着一个小药瓶,全安认识,那是小婉吃的药。
下一张照片,角度选得很好,没有照到血腥的地方,只是两个蜷缩的身体,大的牢牢把小的包裹在里面。
下一张...
一个年轻的医生忽然拉了下老医生,“师傅,你看他的头发。”
老医生闻言看去,发现全安的发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白了,他张了张嘴,最终长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滴!滴!
水滴溅落照片的声音响起,一直很坚强的女警员再也忍不住,转过了身。
伏明长出了口气,低声道:“你女儿很爱她妈妈,你妻子也很爱你女儿。”
“我相信,你很爱她们,她们也很爱你。”
“办案时,你妻子最后想说的话,或许带着什么信息,我们找了专业的人破译口型,最终确认了结果。”
他指了指最后一张照片,拍了拍全安肩膀。
“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她们一定不希望你现在这样。”
“好好活下去,带着她们的希望。”
全安翻到最后一张卡片,上面是拍摄的证物照片,还有相关单位的文件抬头,他没管那些,眼睛死死盯着破译的口型内容,双手再次颤抖起来。
“全安,快走,全安,离开,全安,走啊,走啊。”